“直到我们离开时,他突然追上来,问我们能不能带着他一起离开。诚然,当时年幼的他何其无辜,可他是江家的人,即便我父母有过一刻的动摇,我们也不可能带走他……我清楚地记得他那时的神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得近乎麻木……”
“后来再见他,是在苏蓉的葬礼上。那时的他,比两年前更加阴郁沉默,即便死去的人是他的亲生母亲,他自始至终连眼眶都没红一下……想来也是,毕竟他从未得到过什么母爱,没准苏蓉死了,对他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林挽夏攥着咖啡杯的指尖紧了紧,嘴唇轻动了动,却还是没作声。
苏岚喝了口咖啡,话音仍旧没什么温度:“我与苏蓉的年龄差得太多,加上她出嫁后基本与家里断了来往,我们本就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对于江砚年,更是如此。”
“本以为自那之后再也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可没想到,他要升高二那年,江老爷子突然联系上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把他弄来苏城读书……之后,他就成为了你的邻居,你的同学。”
林挽夏的呼吸微微一滞,努力回忆着和江砚年初相识的点点滴滴,终于渐渐拼凑出少年的过去。
“再往后……”苏岚掀了掀眼皮,语气很淡,却直直戳进林挽夏心底,“你一定很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离开吧?”
她的心倏地漏了一拍。
苏岚没故弄玄虚:“六年前,江氏集团在海外的资金链出现问题,同时江老爷子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他的三个儿子却为了继承权,争得不可开交。
当时北城所有的世家都在猜测,江老爷子会把大权交给他的哪个儿子,可没想到,最后他选的是……”
——“江砚年。”
林挽夏不自觉地喃喃道。
“对,老爷子属意的继承人是江砚年。”苏岚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挽夏诚实地摇摇头——
诚然,江砚年的确聪明过人,可那时他不过将将成年,对于集团经营毫无经验,且对江家感情本就不深,江老爷子为何偏偏选了他?
苏岚嘲讽一笑:“因为他足够聪明也足够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是他先选了江老爷子,借了他的势保全自己。他能在江家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生存下来,恰恰是因为他按照老爷子的想法,活成了他眼中江家子孙该有的样子,没有情感也没有软肋……”
——“江砚年的世界里,只有利益和算计。”
一字一句砸在林挽夏耳中,她的瞳仁骤然紧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又疼又闷。
“六年前,他被接回江家后,马上就被江老爷子软禁起来。不久后,老爷子带着他一起出了国。在他出国之前,我见过他一面……”
苏岚看着面前的女孩,眸光微动,思绪不自觉地飘回到北城那个落雪的冬日。
那天,她带着江砚年留下的东西来到江家。
他的房门前站了几个高大魁梧的保镖,苏岚敲了敲门,语气淡淡:“是我,你的东西放门口了。如果你不想见我的话,我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少年拉开房门,浓重的药味伴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欣长的身形半倚在门框上,扶着门把的手轻颤着,似是摇摇欲坠。
苏岚看到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心下一惊,饶是她对江砚年这个便宜侄子没什么感情,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些不忍。
“小姨……进来说吧。”
江砚年的声音很低,轻得好像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
苏岚的眼底掠过一抹不可置信——
除却头一次见面时,八岁的江砚年为了让他们带他离开,喊了她一声“小姨”,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这样称呼过她。
莫名地,苏岚读出了一丝哀求的意味。
四目相对,两人僵持了半晌。
直到少年的身子支撑不住似地晃了晃,苏岚终于迈入门内,虚虚地扶了他一把。
江砚年强撑着关上房门,被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苏岚垂眸看了眼茶几上的纱布:“老爷子打你了?”
江砚年没回答,沉默地给她倒了杯水。
苏岚接过轻抿一口:“如果你是想求我帮你脱身,抱歉,我做不到。”
江砚年轻摇了下头。
苏岚暗自松了口气,终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反抗?乖乖听老爷子的话,你明明就有机会得到江家的一切……”
少年的喉结滚了滚,开口时声音又低又哑:“我不想留在江家了……”
苏岚吓了一跳,压低声音斥道:“你乱说什么?!”
下一刻,少年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平淡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跟我做个交易吧。”
苏岚怔了下:“什么?”
江砚年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我会跟着老爷子出国,成为他眼中合格的继承人,等到合适的时机,我把在江家得到的一切都给你,彻底离开。”
话音落下,苏岚的心猛地一跳:
“你想毁了江家?!”
少年沉默了两秒:“……不,我只想离开。”
诚然,他有过这样恶劣的冲动。但一想到女孩那张明媚的笑颜,他又想洗去一身污泥、干干净净地站在她身边。
苏岚愣住了。理智告诉她应该立马拒绝,可对上少年沉沉的黑眸,和眼底志在必得的眸色时,她没来由地犹豫了——
以江砚年的能力,或许他真的能做到。
良久,她缓缓开口:“你的条件是什么?”
江砚年淡然地看着她,薄唇轻启:“在必要的时候帮我打好掩护,以及……帮我留意北城一家名为东盛的公司,别让江家的人有机会对它动手。”
苏岚微微蹙了下眉:“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少年轻扯了扯嘴角:“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永远利益至上……你放心,如果我失败了,会把你择得干干净净。这桩交易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不知过了多久——
“……好。”
商人牟利的天性使然,苏岚决定和他一起赌这一把。
——“东盛?!是……我爸的公司?”
林挽夏的眼睛倏地瞪圆,惊呼出声。
苏岚像是毫不意外她的反应,轻“嗯”了一声:
“我听说,刚回北城的那几天,江砚年反抗过很多次,即便被老爷子打得奄奄一息,也没低头认过错。但后来……我猜是老爷子以你爸的公司为要挟,他迫不得已,妥协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像无数细密的针尖,接连扎在林挽夏的心头上,又酸又疼。
苏岚继续道:“他被江老爷子带出国后,一边读书,一边参与集团事务,解决了海外那些烂摊子,也因此更得老爷子的信任。”
“三年前,江老爷子去世,他果然拿到了集团最多的股份,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回到北城,翻身夺回江家的一切,可他没有……
葬礼后的第二天,他把手上所有的股份尽数抛售,并宣布从此脱离江家,再没管江氏集团的死活。他恨透了江家,江家人也恨透了他……于是,北城江家,再没有江砚年这个人。”
“那之后,他回国来了趟苏城,那次也是我和他见的最后一面。江砚年果真按照承诺,把从江家那得到的所有钱,都给了我……
我,赌赢了。”
苏岚顿了下,抬眸望向林挽夏,语气里终于染上几分温度:
“那天,他打开钱夹时,我看到了你的照片……也是在那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不是没有感情、没有软肋的。”
时至今日,苏岚依旧清晰地记得那日的情形。
曾经的少年,已经褪去青涩,成长为一个成熟沉稳的男人。
可当她指着钱夹一角那张明媚鲜活的笑颜,问他“这是你喜欢的女孩吗”,江砚年的动作猛地一顿,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答案显而易见。
苏岚几乎是在一瞬间想通了曾经的所有费解之处。
她默了默:“为了她,值得吗?”
男人的喉结滚了滚,缓缓地道:“……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从始至终,都是他江砚年,不能没有林挽夏。
“那你告诉她了吗?”苏岚忍不住问。
男人沉默了良久,久到苏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忽地,他艰涩地开口,沉沉地吐出一句话:“没有。我好像……弄丢她了。”
声音又低又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抬步离开。
在望不到尽头的黑夜里,男人一向挺拔的背脊佝偻了几分,像一只破碎又敏感的小狗,失去了主人的牵引和陪伴,漫无目的地踽踽独行。
苏岚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作为这场闹剧里从始至终的旁观者和受益者,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这几年,我听说他事业蒸蒸日上,身边却从未有过女人。我便总是想起那天的场景。”
意识渐渐回笼,苏岚望着眼前那张和照片上相似的精致面容,眸光深了深。
“直到今天,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终于想明白了——
在这世上,江砚年遇到的大部分人,都是把他推向一步步深渊的黑手。即便是我,习惯了冷眼相看,也从来没有向他伸出过援手……”
“可偏偏他遇到了你,带着一身鲜活的生命力,把他拉出了深渊,让他长出了血肉。见过阳光的人,就不会再甘于沉溺黑暗。
……他能熬过那几年,左右不过是因为一个你罢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林挽夏的眼眶微微泛了红,蓄起晶莹的泪花。
苏岚见状,有些自嘲地笑笑:“我跟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你可以当做是我收了江砚年那笔巨款的报酬,也可以当做是我对他遭遇的怜悯,又或者,是为了给我跟他之间那点少得可怜的亲情,画一个句号。”
“该说的我都说了,往后怎么样,是你们自己的事。”苏岚起身拿起包,最后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想找他,可以去南城的LN集团。我还有事,先走了。”
林挽夏怔怔地望着苏岚远去的背影,耳边不断回响着她的话,脑海中零散地拼凑起分别的这六年里,江砚年的生活。
——原来他真的,过得一点都不好。
可他却从来没有和她提起过,只是和从前一样,默默藏起自己的伤疤,永远只把最好的那一面留给她。
这么想着,林挽夏的鼻头止不住地发酸,眼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掉下来。
她忽然就不想再等明天了,她要去见江砚年——
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