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被当成任何一个人的所有物。
沈文宣掐紧了我的衣服:“如果早就知道……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围绕着你展开的,那么我绝对不会答应总管,把你带到他面前来。”
他望着我,目眦欲裂:“我已经失去桃叶了,我绝对不可以再失去你。”
“我也不可以失去你,”我回答道,“你为什么要和安迪瓦兰叛逃?你不爱他,你恨莉莉安娜,你……”
你还爱着我、爱着桃叶姐姐、爱着你的父母啊。
那些已经发生的,就让它过去吧,就用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它轻飘飘地过去吧。
我们有的是未来。
你不喜欢安迪瓦兰,你可以明确拒绝他,你不要再深陷在过去里了,你要抬起头多看看前方。
你看……
你看前方柳暗花明,树枝上垂下粉色花苞,等待着一阵春风将它吹开染红。
那是不是你无数次梦见的桃花树呢。
沈文宣倒在我怀里,手指紧紧地抓着我,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是个很糟糕的人。”他说,“我对达伦的深情视而不见,我因为他的姐姐开始讨厌他。莉莉安娜是总管的人,我动不了,但从达伦爱上我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总管的弃子了。”
沈文宣深吸了一口气,要娓娓道来接下来的故事。
“……我对他说,我已经知道杀害桃叶的人是你的姐姐了,我恨她,但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所以我们一起逃吧,去天涯海角,去见不到任何认识我们的人的地方,我们生活在一起。”沈文宣十指交叉,像他撒谎时所做的那样,“我和他私奔了。我们叛逃了。”
“那箱子呢?”我说,我真的很在意NME的数据文件去了哪里,而沈文宣又为什么会来中东。
沈文宣沉默了一下。
他慢慢地说道:“那是我送给总管的一个礼物。”
这个“礼物”肯定不是褒义的。
我不关心沈文宣所做的会对唐晓翼有什么影响,我只关心沈文宣与谁做了交易,而沈文宣又是否会因此有危险。
“你知道华清璃吗?就是任务指导书上的Qlthy。”沈文宣说,“你肯定知道的——他是你的前男友。”
我愣了愣。是啊,我怎么忘了,在那份任务指导书上,我看见了华清璃的名字。
他也是对我的“小女”血统有觊觎心思的人。
“难道——”我感觉到我的喉咙口有些干涩,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你给了他?”
沈文宣没有回答我,他的手指移动到了我肩部的伤口上,那里现在盖了一块消毒纱布,血也没有像我被打昏前那样疯狂外流。
“你的凝血能力现在变得非常差,就是拜华清璃所赐,”他说,“他给你注射了一种药剂,使得你的血液发生异化,没有足够的血小板用于凝血。”
沈文宣顿了顿,说出后面的话:“我把数据给了他,是给他方便,也是给他麻烦。我真的很想知道,华清璃和唐晓翼,到底孰高孰低。”
他眯起眼睛,笑得非常温暖:“对不起,这个时候了,我却还是利用了你。”
我好想说,没有,你没有。
可是我……
铁门猛地被暴力撞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安迪瓦兰。
现在的他哪里有半点国际刑警精英的样子,黑色西装被撕裂,白色衬衫沾满血迹,枪口稳稳地对准了我。
“宋朴!”他声音都哑了,表情扭曲,“全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我大脑混乱。因为我?因为什么?为什么?
安迪瓦兰布满血丝的双眸盯住了我,他狠狠地咬着发白的下唇,用尽全力一般——扣下了扳机。
我根本还没反应过来,沈文宣骤然发力,他把我抱在怀里,将后背给了枪口。
于是我的视野猛一摇晃,紧抱着我的沈文宣浑身一颤,我的手上顿时爬满了温热的液体,而沈文宣——我的沈文宣,他睁开眼看我最后一次,整个人突然不动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内心有什么,骤然轰然崩塌。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
颤抖的双手缓缓地抬起,此刻我的所有动作仿佛都被按下了慢倍速键,我抚触到那温热的、粘稠的新鲜血液……这都是从我身上这个男人身体里流出来的,从他后背上的伤口里流出来的……
我几乎不敢碰他。
之前是他觉得自己污浊,不敢触碰我。
现在是我觉得自己可恨,不敢触碰他。
我为什么——
我咬住下唇想要止住即将宣泄出口的哭声。破碎的痛苦的声音从我的喉咙深处一股脑冲撞上来,我感觉自己这一秒处于崩溃边缘。
我为什么总是在失去呢?
搂抱住我的手臂动了动,慢慢变得冰凉的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我的后背,沈文宣抬起头对我吐出几个字。
“尹叔叔……还活着……”
他对我笑了。
被抽离所有血色的苍白面容上,笑颜却是如此的……灿烂。
我看见唐晓翼一脚撂倒了安迪瓦兰,他大跨步走向跪坐在地上的我、怀抱着浑身是血的沈文宣的我。
我只知道抱紧沈文宣,想把我身上的温暖多分给他一点,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活得更久一点……活到有人来救他。
我不敢想象我失去沈文宣会是什么样。我该如何面对他的父母,该如何面对他的亲朋好友,而我又该如何面对自己。
那一枪明明应该由我承受,让我把羔羊的角色演绎到底,可是沈文宣横空打乱剧本,于是他成为了死于枪口的沉默的羔羊。
“唐、唐晓翼……”
我虚弱而无能地叫着他。
“救救他啊……”
唐晓翼在我身边蹲下来,抬手伸向沈文宣。
将死的人忽然抓住他的手,沈文宣再度睁开眼,对着唐晓翼说出最后六个字:
“……照顾好我妹子。”
我忽然间浑身松懈下来。
眼泪无意识地外流,滴落在怀中沈文宣的面庞上。
“我……”我颤抖着,“我到底做了什么……我……”
我嘶吼道:“他不该死啊!”
沈文宣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只是想知道桃叶姐姐的死亡真相。
因此他牺牲我……也是……
也是情有可原、迫不得已。
可是我呢。
我……罪该万死。
沈文宣最后一刻都记挂着我,他的眼中映出我的脸庞。
而我呢。
我……
那个梦里,我看见沈文宣离我越来越远,而我被谁伤害,只能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
黑暗吞没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吞没了我和沈文宣,吞没了我们的记忆和感情。
我不敢相信我居然就这样一无所有。
我们明明还有着来日方长,有着年少可期。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一年一岁一天都有可期待可妄想的美丽事物,为什么他就这样轻易放弃享受好时节的生命。
还记得他送我一根糖画,是展翅欲飞的凤凰,在阳光底下仿佛会滴出蜜来。
春日里我们去踏青,他摘下枝头桃花插在自行车的车头上,载着我冲过沿江风光带,那时天光多美妙。
夜里他在阳台上拉小提琴,悠扬缠绵的小夜曲,灯光把他的身影照在窗帘上,我看见那个少年低头扬眉间都有风采,光斑跃动像为他加冕。
我的沈文宣,我的少年,我的哥哥。
我想不到我居然会有这一天。
会有失去他的这一天。
我好像又看见那一树桃花,开在头顶上,垂落下丰硕繁茂的花枝,粉白花朵开满头,风一吹就是花落雨。
我在梦里、沈文宣在梦里也一定见过这树花,它就像现实里、就像此刻一样,开得兀自欢喜有生气。
他在永恒的梦境、漫长的轮回中始终看得见这树花,想来他也会很欢喜。
于是我终于,只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