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熙站在阳台与客厅的交界处,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这幅画面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能抚平外界一切纷扰带来的焦躁。
他正想走过去,手机却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家里的号码。
谷云熙走到书房才接起:“德叔?”
“大少爷,”听筒里传来老宅管家德叔的声音,“老爷子让我转告您,明天晚上家宴,请您务必回来一趟。二爷、三叔公他们都会到,有要事相商。”
谷云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知道了。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沉吟片刻。爷爷突然召集全员家宴,所谓“要事”恐怕不止是家常,谷望琛最近过于安静,难保不会在老宅煽风点火。
而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备受“器重”又关系特殊的年轻人,虽然父母妹妹知情且态度温和,但在老宅那群人眼里,尤其是爷爷和谷望琛那里,恐怕又是另一番解读。
他走回客厅。时青刚好处理完一个节点,抬起头,撞上谷云熙有些凝重的目光。
“怎么了?”时青问。
“明天晚上老宅家宴,爷爷让我回去。”谷云熙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后颈,“家里人都去,除了珺和。她学校放春假,我让她明天过来陪你,好不好?”
谷云熙语气带上歉意:“抱歉,现在还不能带你回去。”
时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摇摇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去,真的。”那种场合,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谷云熙看着他毫不作伪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有些心疼。他握了握时青的手:“我知道,所以让珺和来陪你。你们出去逛逛,买点喜欢的,玩得开心点。”说着,他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
时青的手机立刻响起了转账提示音,他拿起来一看,眼睛微微睁大——数额后面跟着一连串的零。
“这……”
“听话,拿着。”谷云熙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买。珺和那丫头逛起街来没完没了,你陪着她,别委屈自己。”他顿了顿,又补充,“我的卡也在你那里,密码你知道。”
时青看着他,知道拒绝也没用,也就应下,心里想着用自己的钱给他买个礼物。
“乖。明天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如果珺和想多玩会儿,我就晚点去接。”
第二天下午,谷云熙提前离开公司,驱车前往位于云港东郊的谷家老宅。
车子驶过熟悉的林荫道,那座气势恢宏却透着岁月沉静的中西合璧宅邸映入眼帘时,他脸上的温情已尽数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峻。
宅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客厅传来的谈笑声。谷云熙在门厅脱了外衣交给佣人,刚步入客厅,就感觉到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父亲谷父和母亲谷母坐在主沙发一侧,正与三叔公三叔公寒暄。见他进来,父母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些欲言又止。
二叔谷望琛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杯茶,见他进来,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脸上挂着惯常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容:“云熙回来了,就等你了。”
三叔公上下打量了谷云熙一眼,哼了一声:“年轻人,事业再忙,家也要常回。”
“三叔公教训的是。”谷云熙神色平淡地应了,又向父母和谷望琛一一打过招呼。
谷维站在谷望琛身后不远处,穿着时髦,眼神却有些躲闪,叫了声“哥”就低下头玩手机。
表妹池云逸则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本书,见到谷云熙,遥遥举了举手里的果汁杯算是打招呼,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她是姑姑的女儿,与谷家核心利益牵扯不深,向来是看戏的心态。
人到齐了,管家来请众人移步餐厅,老爷子坐主位,虽已年过七旬,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他扫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在谷云熙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开饭吧。”
席间气氛表面还算融洽。谷望琛聊了些近期经济形势和家族旗下几个传统产业的近况,话里话外不忘敲打“年轻人步子不宜迈得太大”。三叔公则对时下一些“新潮玩意儿”嗤之以鼻,认为实业才是根本。
谷云熙听得认真,偶尔回应几句,言辞谨慎,滴水不漏。但他的心思其实并不完全在这里。
他想,时青这会儿应该和珺和碰面了。那丫头古灵精怪,不知道会不会带着时青去些稀奇古怪的地方。时青性子其实有点独,但对着珺和,也是纵容居多。
他又想,老宅厨师做的杏仁酥和桂花糕是一绝,时青好像挺喜欢甜食,尤其偏爱带着坚果香气的点心。晚上回去,可以让人打包一些带给他。
“……云熙最近在华晟推行那个‘智慧城市’计划,声势很大啊。”谷望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将谷云熙飘远的思绪拉回,“我听说,你手下有个叫时青的年轻人,是这方面的技术核心?年纪轻轻,就能担此重任,了不得。”
来了。谷云熙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二叔消息灵通。时青确实能力出众,是‘雅典娜’……哦,现在叫‘灵枢’了,是项目的关键技术人员。”
老爷子抬起眼:“时青?就是年前发布会上,帮你处理了那个混乱的小伙子?”
“是,爷爷。”谷云熙点头,“他应变能力和技术都很扎实。”
“何止是扎实,”谷望琛笑呵呵地插话,眼神却带着探究,“我听说云熙对他可是格外看重,出入都带在身边,还破格提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谷家自己培养的子弟呢。”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意味深长:“这年轻人……背景都查清楚了吗?毕竟涉及核心项目,谨慎些好。”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带刺,暗指谷云熙用人唯亲,甚至可能引入不可控因素。
谷父和谷母对视一眼,眉头微蹙。他们知道儿子对时青的感情,此刻听谷望琛这么一说,心下更是了然——老二这是借着项目说事,实则剑指云熙的私事,想在家宴上埋钉子。
谷云熙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他看向谷望琛,眼神平静无波:“二叔提醒的是,用人自然要知根知底。时青的身世背景,我亲自核实过,能力品行,也经过项目和时间的检验。”
“华晟用人,向来是能者居之,至于带在身边……人才难得,多给予机会和指导,是管理者应尽之责。二叔当年提携后进,不也是如此吗?”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回应了质疑,又暗讽了谷望琛当年结党营私,把球踢了回去。
谷望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别的。
但这番对话,已足够在席间众人心中激起波澜。三叔公若有所思,池云逸翻书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谷维则把头埋得更低。
老爷子沉默地吃着菜,没再发表意见,但眼神更深了。
饭后,老爷子照例要去书房喝茶。他起身时,看了谷云熙一眼:“云熙,你跟我来。”
谷云熙心知肚明,起身跟上。父母投来担忧的目光,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