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红一个下岗离异,没什么文化的女工,比她英语好?
而杨桦明明是她带回家的,现在她却成了旁观者,融入不进去?
赵晓星觉得这两样她都接受不了。
她在一旁难受,赵晓红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赵晓红见识过很多,她并没有觉得杨桦英语水平有多高,但他身上有一点非常吸引她——那就是杨桦和2018年的男生不一样,他有着未来已经缺失的读书人的气质。像民国书生那样文雅涵养尊重,却比民国书生多一份青春阳光,和一份朝气蓬勃的求知欲!
这就是九十年代优秀大学生的面貌!
更令赵晓红触动的是,她同杨桦一番交流完毕,心中默默地,不住地,就像一条可以回溯的河,流去又流回,反反复复一句:这才是同龄人啊。
她来这个时代几个月了,到今天才找到第一个可以交流的同龄人。
赵晓红和杨桦聊完,饭桌上是长久的沉默。
大家一时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大约沉默了有四五分钟,大哥先开的口:“晓红,难怪你晓得那些见过世面的事情,原来你是学了英语,看过英语杂志报刊吧?”
赵晓红点点头,她的确读了不少,这不算骗人。
方便面早就吃完了,赵妈这个时候命令赵晓红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了。
赵晓红却开口说:“等一下。”
大家都瞄着她。
许是方才她的表现太过震惊,赵妈居然有点不敢指责女儿的不听话。
赵晓红问大哥:“大哥,你去香港那趟,是做什么生意?”
“唉,还不是现在都开放了嘛!以前是外国人到香港找香港人做贸易,香港人接了单子,跑来深圳找廉价劳动力,做出来的再卖给外国人,赚转手钱。现在外国人也精明了,想直接给大陆人单子,直接在工厂做!我们大老板就想抓住这个机会嘛,就喊我们一起去香港谈这个事。”
“大哥,你说的就是做外贸吧?”
大哥点头:“是呀!”
他下巴刚点下来,“呀”字刚落音,赵晓红就出声说了下半句:“我想和你去深圳,做外贸生意。”
这是赵晓红经过思考的结果,在这个年代,以她目前的能力,就英语有优势。想要改变生活,就要抓住时机,去做外贸试试!
“不行!”大哥没发话,赵爸却开口否决了赵晓红的提议,“你一个女人家,哪有到处乱跑的!”
赵妈也附和:“是呀。你一个女的,跑到那么远的地方,难免不好听啊……这种事都传得快,街坊邻居一下子就知道了,到时候我和你爸脸往哪搁?”
赵妈皱眉,抿唇,其实有些重话她都不敢说,怕伤女儿。一个离婚的女人,一个人跑到深圳去,不清不白的,听说那边开放的狠……单位大院里消息都是通的,这还不被大家嚼舌根啊!
想法是重了点,但都是事实。
“阿姨,其实这不算乱跑的。”杨桦突然帮赵晓红说了句,“去年的南巡讲话,不是国.家政策么?邓爷爷都说了,‘从深圳的情况看,公有制是主体,外商投资只占四分之一。’‘多搞点“三资”企业,不要怕。’,深圳就是需要像姐姐这样的英语人才,您俩老应该放她去响应国家号召,为四化做贡献啊!”
杨桦说的话,具体细节其实赵晓红不太懂,但她晓得他是帮她的,于是说:“对,咱们杨大学生说得对!”
赵妈听得愁眉苦脸,望着赵晓红,恨不得双手拍大腿:“哎哟,你一个女人,都快三十了,再混个二十年,不就洗洗睡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再说了,你要去深圳,乐乐怎么办?你一个人把他带去,连住的房子都没着落,上学、户口,样样都要怎么办?你想过没有,根本不可能!”
赵妈胸闷,觉得赵晓红与其独自跑那么远,去折腾虚无缥缈的外贸,倒不如早点找个男人,组建新的家庭。
女人,到底还是要靠男人的。
乐乐这时候突然插话:“姥姥,可能的!妈妈去了深圳,我跟着你们住呗!”
小孩子并不太懂,只晓得妈妈出去了,住到姥姥家,就没人管他看多久电视了!也不会再有人催他写作业,写完了作业还让他学习、学习,再学习!
“对啊,我儿子说得也对啊!”赵晓红笑着对母亲说,顺道抬手,赞许地摸了摸乐乐头顶,“三十而立,不晚啊!既然我还有漫长的二十年才洗了睡,那肯定可以闯出一片天!”
赵妈横她一眼,又看自家老头子,两老口其实都更操心赵晓红再找男人,重组家庭的事。
那才是最重要的事。
但杨桦在场,两老不好提这事,一提起来,赵晓红离婚的事难免要说破,岂不是家丑外扬?
赵爸赵妈到底活了六十岁,赵晓星把杨桦领回家,什么目的,两老口能不领会?
优秀的准女婿第一次上门,怎么能因为赵晓红影响赵家的第一印象!
赵爸回看赵妈一眼,那意思是:憋着,等人小伙走了,再教育赵晓红不迟。
赵妈低头,气往肚子里叹。只能憋着,偏她又是个急性子,憋得胸闷气短,禁不住抬手捋了捋胸前。
赵妈指挥赵晓红:“南下的事以后再说,先去把碗洗了,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