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心低头盯着鞋尖,轻声问道,“师兄,为什么你不肯放过我?”
这段日子,她似乎不断地被提醒,被质疑,她如今的状态是不正常的,庄格非作为为数不多知道她过往的人,在他面前,她的一切变得无所遁形,也更加让她无法呼吸。
“在心……”庄格非轻轻地唤她名字,在心中轻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挪开了那道逼问的目光,躺在椅背上,叹息般说道,“不是我不放过你,是你不肯放过自己,无论是王钰堕亡那件事,还是吴品被网暴这件事,有时候我们需要承认不可抗力的存在,而不是自责。”
庄格非已经习惯了常在心的沉默,他仰头看向窗外被树木遮挡的那抹月白,姿态也松弛了下来,如同局外人一般继续冷静地分析。
“天灾人祸、意外突发,无心之举,还有尽力而为却还是无能为力等等,这些都是因为不可抗力的存在,人力无法改变已发生的事情,而这些从根本上就不是你的错,你的问题,但它就是发生了。你在视频中并没有不当言论,为什么吴品被网暴,甚至丢掉了工作,最后却找上你,威胁你,只是因为你是最靠近这件事的人,仅此而已,即便你追究吴品让他坐了牢,让他的儿子没有了依靠,这些都与你无关,你更不用把责任往身上揽,这是自己极其不公平的事情。”
他所说的话,常在心又何尝不知道,她嘴角含着几分苦意,低声赞道,“师兄的课题分离总是做得很好。“
这句话幽幽传进庄格非的耳朵里,他听得出是赞赏而不是讽刺,心里终究还是软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看着她的目光却变得更加深邃,“你的课题在于你从未将你父母的死放下,一直在怪责自己,同是心理人,你应该明白,有些痛苦不可磨灭,学会与痛苦共存是必然的事,但绝不代表将痛苦放在优先项,处处为难自己。”
庄格非顿了顿,心情沉重地下结论说道,“这是病态的……在心,不要再让脑子偷懒了,是时候,真正地面对。”
两人任由沉默的氛围在长廊中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常在心动了动攥紧的手,开口说道,“师兄,我希望你知道,我已经不是你的个案了。”
声音虽然没有气势,却透露着几分坚决。
“……嗯,你放心,我很清晰这个事情。”
对于她的抗拒,庄格非的心还是空落落的,他微微坐正了身姿,自嘲地笑了笑,片刻后却又说道,“但我仍然是你的师兄,你的朋友,不关心你,我……做不到。”
对于自己的多管闲事,庄格非还是坦诚了自己的想法,很无奈,他觉察到了自己比料想的还要在意常在心。
又是一番沉默,常在心无法向这个曾经朝夕相对的师兄,说出狠心的话,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投向地板的目光慢慢转向庄格非,“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关心我,可我现在无法给出一个承诺好好地面对,但师兄,我可以告诉你……”
她抬起头来,灯光落入了眼中显得有神了许多,说道,“这半年来,我开心了很多,也是成年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出了警局,常在心独自截了辆出租车回了花苑。透过车窗,街道上的霓虹灯映在常在心的脸上忽明忽暗,来不及看分辨什么颜色,眼前的景色就匆匆而过。
今夜这番胜似心理咨询的谈话,确实触及到了她内心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双亲因她而死,如果忘记这股痛苦,那意味着背叛。
她本以为会被师兄引出眼泪,自己会泣不成声,然而事实上却没有,可能是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没有相对安全的环境,所以不合时宜,又或许,她的内心已经积攒了相对多的力量,即便不能完全面对,也不至于溃不成军。
凌晨十二点,常在心回到花苑时,屋内一片漆黑。
这段时间,项目落实后,弗驰这边也忙得团团转,俞攸忙着拉投资,把大多事情都扔给了钱无敌,连累李见喜都没有时间恋爱,今夜难得有空,估计也是不回来了。
没有了李见喜的咋咋呼呼,整个屋子显得冷清,常在心居然有些不习惯,明明半年前,她已经独自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
她打开全屋灯光,抱着枕头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学着李见喜平日的姿势大大咧咧地躺下,四肢舒展,确实很自在也很舒服,盯着顶上那白花花的天花板,脑子也在慢慢放松,为什么她之前都不肯去尝试新的东西呢?
电话铃声在茶几上响起,把常在心的沉思拉回了现实,她没有如同惯性般看向来电显示,伸手探过去直接拿了过来。
接通那一刻,俞攸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点风声传来,他问,“睡了吗?”
“还没呢。”听到他的声音,常在心的心情似乎舒缓了不少。
“在干什么?”
“我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
俞攸轻笑出声,路过的风将酒意吹走,“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