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常在心站在屏幕下，不自觉地挺直腰杆，关于发布会的方案，从理念到落地，她都滚瓜烂熟地牢记于心，即便闭着眼睛也能顺着讲下来。

可是中午那场插曲在脑子里挥之不散，她盘算着今晚如何翘掉这个约定，再不济，下班后蹭庄师兄的车回家，那么俞攸总不会再缠着她吧。

视线无意识地随着最后一个人落了座，常在心凝神收回视线，却不经意撞上俞攸的目光，那双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神情欣赏夹杂着几分期待，她握着翻页笔的指尖一僵，莫名有些心虚，快速掠过，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娓娓道来。

长桌的另一头，庄格非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望向常在心突然围上的丝巾，神色一沉，眼里有了几分琢磨。

随着PPT上的方案一页页地展开，会议室里回荡着常在心清脆的嗓音，做自己最喜欢的事，她的眼里总是淌着笑意，闲适、雀跃，像是奔腾在海中最前的那一抹浪花，整个人都洋溢着自信向前的光芒。

俞攸嘴角含着一抹笑意，比往日平易近人了不少，坐在侧旁的钱无敌浑身恶寒，反正有老俞在，他也不用掺和决定，索性掏出手机兴冲冲地给李见喜汇报情况。

不到片刻，李见喜连珠炮似的信息不断弹出，钱无敌的手指在键盘上按得冒烟，将早上到现在的见闻通通告知，借着角度拍了一张俞攸和常在心的同框照发了过去交差。

——你看看你哥的眼神，啧啧啧，他还说今晚没空，十有八九约会去了，我看他们肯定和好了。

对面的信息消停了一会，似是在消化。

今晚常在心回家准不准时，李见喜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李见喜颓靡许久的精神为之一震，眼下的心情不亚于昔日在酒吧，钱无敌在DJ台上给自己表白的激动。

她心中狂喜，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思索再三，还是慎重地向钱无敌复道——这件事不能声张，让他们两个顺其自然地发展。

要不然以常在心的性格，怕是会临阵退缩。

钱无敌挠挠头，不理解但照做。

会议事项繁杂，难得双方都到场，这会一开就占用了整个下午。

常在心柔韧有余地解答大家的疑问，但凡问起弗驰这边的建议，俞攸都是点头认可，不作其他补充，她抿着嘴，眼里有几分懊恼，到了会议后半截，干脆忽略了他这边。

临近下班，会议终于收尾，同事们陆陆续续退场。

常在心像是猫儿挠心似的，心情越发慌乱，低头假装忙碌地收拾桌上的文件，生怕俞攸走过来找她，何况在场的员工，多多少少都知道他们的关系。

好不容易从弗驰来到庄格非的工作室，换了一个舆论环境，常在心不想重蹈覆辙，一收拾好文件，往门口跑得飞快。

俞攸确实想趁下班堵她，目光紧紧追着她的身影，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被庄格非开口拦下，“俞总，不如聊聊？”

眼下员工都散了，只剩下他们这三人面面相觑。

钱无敌上前迈了一步，语气不善，捍卫道，“你们还有什么好聊的，来来去去不就你让老俞不要烦着常在心吗？也不管管自己什么身份，人家就算吃回头草，也不关你的事。”

庄格非拧眉，心中不太确定的事，经钱无敌这碎嘴一说，又明朗了几分，眸色一沉，嘲讽道，“我想不到俞总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上午故意找人支开我，背地里去骚扰在心，还真是…卑鄙！”

钱无敌猛地瞪大眼睛，眼珠子轱辘轱辘转，思索庄格非的话，早上参观完会场后，老俞只说借他的车一用，也没听他筹谋这事呀。

原来老俞早有预谋……李见喜还真是小看她哥了。钱无敌嘴巴一闭，识趣地退后两步，把战场交还给两人。

“卑鄙？”俞攸低吟，似觉得好笑，抬眸对峙时，嘴角的笑意全无，沉声道，“庄教授谎称在心病情加重，不让我接近她，也不知道轮卑鄙，我和庄教授谁更甚呢？”

两人针锋相对，会议室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滋滋作响。

庄格非眼镜下的眸色一闪，眯起眼神，“这么说，俞总是不相信我身为医生的话？”

“我看庄教授对在心的认知还停留在过去。”俞攸镇定自若，视线往屏幕上一瞥，语气不急不躁地陈述道，“而从未看到当下的她。”

长桌前，偌大的屏幕上打着光，那明晃晃的一行字置于中间——「1亿次自救」你好，另一个我。

这是发布会的标题，也是项目的理念，项目基于常在心的论文进行拓展，利用自我驳斥系统与个人数据整合成一个心理手环，检测携带者的心理状态，通过自我对话将人拉回正轨。

庄格非徐徐看向那个标题，手掌骤然握紧，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意义，但并不代表俞攸能够装作一副比自己还了解她的模样。

他扶了扶眼镜，神情不加掩饰的轻蔑，耸了耸肩，像讲故事般轻松道，“俞总让我想起以前坐诊时，总会遇上一些自学成才的能人，与医生论起症来头头是道，连吃什么药都不用过问医生。”

屏幕上反射的白光映照两人的脸上，光影交错，把两人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一个目光如钩，一个不甘示弱。

“无意冒犯。”

俞攸自知庄格非在暗讽，但语气始终坚定，徐徐道来，“想必庄教授还记得，昔日你和我提及在心的往事时，曾说过在心很勇敢，很坚强，她一直在自救，如今仍然如此，屏幕上的这句话是她的理念，而她也必定会贯彻到底，她会一直成长，一直前进，再也不会是那个等着别人拯救的小女孩。说到底，你只是她的引路人之一，而不是她的救世主！”

——你只是她的引路人之一，而不是她的救世主！

沉稳笃定的声音一遍遍地在庄格非的脑子里萦绕，将他藏在心底最难以启齿的私心，此刻全被摊在光天化日下。

庄格非再度攥紧拳头，瞳孔剧烈地收缩，垂下的眼神充斥着难以克制的怒意，分不清是被人戳破心思的羞怒，还是对俞攸自以为是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