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愣着了啊,搭档,马上就要‘开门’了,你不想知道衣冠冢里都有什么吗?”这是变化之一的灰毛舍友正在摩拳擦掌。
“……你,算了。你开心就好。”这是变化之二的黑发舍友在日常叹气。
探索队的名单上明明没有你们的名字,你们的专业也和历史、考古没关系,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啊?白发青年很想这么问,但看周围人毫无异样的表情,又怀疑这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明明我和他已经都知道了不是穿越而是灵魂互换,我还特意留下了提示字条,可另一个“我”为什么一点没配合,任由我满头雾水地穿越回来?白发青年想不明白。
他还以为另一个自己至少会简单留下记录,告诉他昨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哀丽秘榭的白厄!”那刻夏教授的声音依然极有穿透力,提神醒脑、效果显著,“假如你不想将站在原地继续当作助手的工作的话,现在就到我身边,行动起来!”
“是。”白发青年脑海中的杂念一秒清空,动作迅速地装配好各种挂件和仪器,站在了那刻夏的身边。
在抵达之前,探索队的成员已经了解过无名英雄衣冠冢被发现的始末。
衣冠冢本体深埋地下,由一条长长的甬道与地面连接。某天,一名哀丽秘榭的村民从破损的外门误入甬道,在甬道两侧的轮回元素壁画上看出端倪,毫不犹豫地撤退举报一条龙。
这件事迅速得到了翁星高层的重视,他们派人将此处保护起来,直到树庭大学的探查队抵达。现在,经过一天的准备后,探查队决定穿过甬道,打开第二道隔门。
那刻夏担任领队,点了包括白发青年和他的两名舍友在内的一行人组成先锋小队,准备第一批进入衣冠冢内。专业人员谨慎地在第二道隔门两侧做好支护,并用仪器检测半晌确认安全,这才将隔门缓缓拉开。
土石簌簌落下,门户敞开,露出其后深邃幽暗的内里。
白发青年跟在那刻夏走入黑暗之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表情中带上了几分疑惑。
抵达哀丽秘榭之前,他特意将探查队的人员都记在心中,此刻的这些人看起来并无异常,脸孔也都和记忆对得上,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违和。
先锋小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嘻……”
一名工作人员忽然笑了起来。
然后探查队的所有人动作统一地看向门户,弯起嘴角,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救世小子的感知还是那么敏锐,但论起诡计,当然是我技高一筹……可惜了,还是小时候的他更可爱一点。”
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在门户前飘散。
019
白发青年和队友失散了。
他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他竟然在一条笔直没有岔路口的通道内,在一个被队友夹在中间的位置,和自己的队友失散了。
“刻法勒在上,我这一个月遇到的异常问题,比过去十几年都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白发青年短暂沮丧了两秒,很快又振作起来。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头顶的探灯亮度,又摸出无信号的手机看了一眼,最后收紧背包带子,确认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后,选择……转身离开。
翁星考古手册必修条例之一写明了遇到异常情况必须及时返回,尤其是落单的情况下,绝对不可以冒进。
白发青年觉得可以先遵守下规则,因为如果这件事并非意外,无论他前进还是后退,幕后者都会指引他走到对方想要的位置。
相比之下,往回走说不定还会引出更多的变化。
几步之后,眼前的世界忽然抖动了一下,一层暗红的纱幕笼罩了整个视野。白发青年一瞬间看到了正在前进的那刻夏老师一行人,下一秒,这些人又变成了飘浮空中、有着奇异花纹的暗红色水母。
……水母?
“嘻嘻,落单了呢。”
“可爱的小哥哥,不要害怕呀。”
“来玩,来陪我们玩吧。”
暗红水母越靠越近,发出清脆的笑声,那声音语气戏谑,似乎暗藏着危险的恶意。
白发青年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就是小水母?”
水母们:“?”
暗红的微光照亮了一片通路,白发青年见到如此诡异的场景,不仅没有转身逃跑,反而靠近了一些,在短暂观望后,非常大胆地向一只水母伸出手。
水母的伞盖柔软、冰凉,富有弹性,手感很好。白发青年自然地捏了两下又轻轻一拍,给出了极高的评价:“可爱,好摸。”
“哇!”暗红水母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悲鸣而后窜出一段距离。四周漂浮的水母逐一消失,只留下这一只,而后暗红的色彩渐渐褪去,变成温和的粉蓝。
“你你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知道不能随便摸不认识的美少女吗?”粉蓝色的水母叉起两条触手,气咻咻地说道。
白发青年略感惊讶,道:“这不是你的忆灵吗?抱歉,我不知道你的意识也在上面。”
“确实是我的忆灵,不过忆灵被人又捏又揉的也很奇怪吧?”粉蓝水母的声音渐渐变低,变得有些心虚,“咱的水母也就给一二三四五六……个人,还有帕姆抱在怀里捏过啦。”
这个幕后黑手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啊……白发青年伸手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扬起一个笑容,向着水母伸出手,道:“所以,你故意吓我,是想我去哪里呢,永夜之帷(岁月泰坦)大人?”
“诶?”粉蓝水母顿时僵硬,一边笑一边试图蒙混过关,“什么永夜之帷?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咱不是泰坦也不是无名客,只是路过这里而已。”
您自己都把身份暴完了啊,而且哪有在别人墓里路过的?就算只是衣冠冢也很离谱吧。白发青年无奈地看着水母,感觉满腔敬畏之情都化作了长辈看小辈的慈爱,干脆顺着话向下说道:“好吧,所以好心的路人小姐可以给我指个方向吗,我要和那刻夏老师他们汇合。”
粉蓝色的水母在半空中晃了晃,有些犹豫。
白发青年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暂时不能和队友汇合,那就把您希望我去的方向指出来吧,我相信您至少不会害我。”
“不用敬称,我叫三月七,叫我三月也行。”粉蓝水母触手荡漾,顿时活泼了不少,“咱当然没有害人的心思,和我来吧。”
粉蓝水母垂下一道触手拉住白发青年的衣角,而后飘飘荡荡地向前。他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极为宽阔,黑暗中的甬道悄然消失,化作了一处暗淡的殿堂。
墙壁上刻画着逐火年代风格的壁画,以流动的金粉化作长线,又在长线上画出衣着精致的剑士不断前行的场景。壁画上空的日月逐渐隐没,流淌下红黑的潮水,似乎暗示了时间的流转与黑潮的降临,而那位剑士的身影也逐渐狰狞,最终化作了身披黑袍的怪人。
白发青年不由自主地靠近壁画,一边观摩一边依靠积累的知识做出判断,喃喃自语道:“这就是无名英雄的事迹吗?等等……这是记载中,随黑潮而来的盗火行者?”
他们竟然是同一个人?
和一直没有石锤的无名英雄相比,在无数个小轮回中留下足迹的盗火行者可谓是凶名赫赫,即使考试不及格的学生也知道这个千方百计阻挠逐火的怪物。
可从壁画上看,盗火行者与无名英雄竟然是一个人的不同阶段?
白发青年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本能地想要否认这一点,却忽然想到七彩晶光中折射而出的无数个、无数个负创倒下的少女,那鎏金的颜色灼痛了他的眼睛,令他不得不承认理智给出的答案。
随黑潮而来的怪物为何要阻拦逐火?因为他知道再创世只是谎言。
昔涟为什么要劝他与自己和解?因为无名英雄并非英雄,而是手刃同伴舔舐金血的怪物,是在无数轮回中以救世之名粉饰杀戮的刽子手。
只有童话故事中的人,才会在犯了滔天罪业后还有机会去弥补,而他早知道事情一旦决定便再无反悔的余地。既然在过去凭自己的意志拿起了刀剑,一次又一次地杀掉了走向对立面的同伴,如今又怎么能逃避这份错误?
毕竟,早在做梦梦见昔涟讲出的童话故事时,他就已经彻底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不是吗?
汹涌的情绪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来得更加强烈,眩晕与幻痛一阵阵袭来,心口似乎有烈火在熊熊燃烧,白发青年不得不伸手扶住壁画来稳定身形。
粉蓝色的水母轻盈飘来,担心地伸出一根触手,轻柔地擦了擦他的眼角。
白发青年深呼吸几次缓和情绪,勉强笑了笑,说:“我……没事,别……担心。”
粉蓝色的水母没有立刻回答,挥了挥触手,召唤出一道光滑的镜面。
而在镜面的反光中,他看见了自己金血凝固般颜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