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妹妹安顿在一旁,稍稍拉开一条门缝,从父亲脸上看到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闻道,你还没有放弃?你还在继续你那个项目?”
“这是我的理想。”虞闻道擦着头发道,“你不一直很支持我追求理想吗?”
许南山皱眉,声音压得非常低:“你有理想你想做游戏是一回事,但是你私自做人体实验、鼓吹什么数字生命就是另一回事!你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吗?”
虞闻道不以为然地皱眉道:“每一次扩展科学边界都要有人承担风险,要都像你这样怕这怕那,那人类不要发展也不要进化了。我也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在我自己身上做实验,我复制我自己的大脑,我犯什么错误了?”
“强词夺理!”许南山压低声音问,“你的数据是哪来的?模型是哪来的?你偷了我实验室的资料你以为我没发现吗?我替你遮掩过去了!”
虞闻道似是没想到许南山已经知道这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后,自知理亏地闭紧了嘴。
许南山沉默片刻后道:“我得上报。”
“什么?”
“我要报警。”许南山掏出手机说。
“你认真的?”虞闻道试图从许南山手里抢下手机,压低声音道,“你要报了警,我前途就毁了!”
“那也比任你发展下去强!”许南山沉着脸色道,“趁你现在还没有酿成大错,我报警才是救你。否则再像上次一样替你遮掩过去,早晚有一天你会悔不当初!”
虞闻道一把把手机抢下来,怒气冲冲地说:“许南山你不要吓唬我!你在象牙塔里当你受人尊敬的大学者,什么也不用操心,你知道我每天面对着上司、客户、下属、还有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我在承受什么样的压力吗?”
“这两者有什么因果关系?”许南山气得挥舞着胳膊说。
“当然有!”虞闻道提高声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糟糕!这个社会永远也不会变好!如果不能创造出一个更好的世界,不能脱离物质和□□的限制,人类只能一代又一代地活在痛苦里,永远都不会自由!”
许南山看着妻子,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摇头道:“你疯了。”
“我疯了?”虞闻道冷笑一声,“好,我疯了。”
“爸、妈……”
父母之间要分崩离析的争论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他懵懵地推开卧室门走到客厅,看见爸爸气得背过了身,而妈妈把电脑、平板、硬盘一股脑儿地塞进包里,连头发都没吹干,摔上门就离开了家。
“爸……”许辞君抓住了许南山的手,轻轻摇了摇,“妈妈要去哪儿……”
许南山回过身重重叹了一口气,留下一句“你留在家里陪着妹妹”,就也穿上外套摔门出去了。
妹妹靠在他怀里,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他赶快跑到了窗边,往楼下看去。
他看见爸爸妈妈站在门口的公路边在激烈地争吵着,爸爸似乎想要从妈妈手上抢下包,但是失败了。
争夺间,电脑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一辆重型卡车从拐角处转过来,妈妈闷头在卡车视野的盲区,许南山追过去,攥住虞闻道的手把妻子推开,随后自己倒在了血泊里。
他愣住了,觉得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虞闻道也愣住了。
过了几秒钟,卡车停下来,司机快步跑到了不省人事的许南山的身边。
他看见母亲抬眸,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是许辞君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一个星期后,调查局的人来到医院,他们说虞闻道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用许南山的通行证去研究所拿走了原型机。
这套设备是许南山及其团队十几年的研究成果,全世界都没有第二台。
发现失窃后,研究所立即报了警,但虞闻道却再也没有露过面。
调查局的人说,他们怀疑虞闻道已经逃出了国外,她以后如果和家人联系,他们有义务向警方报告。
这件事后,许南山也因为涉嫌违规泄露实验数据而被研究所开除。
但就算不被开除,以许南山车祸后严重创伤的大脑和再也不能直立行走的双腿,他也无法再对科学做出任何有意义的贡献。
许南山在学校一直清廉正直,从不接私活,工作听起来体面,但薪水其实不高,赔完研究所经济损失后,家里一下子没了积蓄。
手术和康复治疗都需要大量的钱,许辞君便作主把房子卖了,带着妹妹搬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三十平米的一居室。
许南山抢救回来之后不能接受现实,有些情绪暴躁、喜怒无常,时不时就会忽然发作,甚至会对护工发脾气和扔东西,惹得医院里的护工都不愿意接他家的活。
好在许辞君高中毕业了不用上课,他就每天早晨送完妹妹后,自己去医院照顾父亲。
医院给病人提供专门的营养餐,妹妹的学校也会管早午饭。许辞君就给自己批发了很多新研发的即食营养剂,除了周末妹妹在家时买点新鲜的水果蔬菜之外,连菜市场都不用去,也省了下做饭的时间。
他现在才十四岁出头,就业市场一年比一年收缩,他这个年纪和学历不可能找到正经工作。便在网上注册了虚拟账号,接一些外包的活。
除此之外,他也会时不时给叔叔阿姨家的孩子们讲课。
幸好之前妈妈管得严,他成绩好,特长也多,什么都能教一教。这些孩子大多都是他以前的同学朋友,有时也会遇到年纪比他大几岁的哥哥姐姐。
其实许辞君明白,家教的工作完全可以被AI所取代,这些叔叔阿姨只是看他可怜,想以这种方式帮帮他。
他便也没有虚伪地推脱,而是把每一笔钱都收下了记在本子上,讲课时加倍认真。
半年后,医院说许南山可以出院了。
他得到这个消息自然喜不自胜,便找了一处说是社区环境稍好一点的二居室,买了把功能特别多的智能轮椅,把爸爸接回了家。
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除了调查局会时不时登门问他们是否有母亲的消息之外,生活正在步入正轨。
二一一四年的三月十九日,他提早结束了家教,难得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块草莓蛋糕和几样生鲜。
虽然他还不会做饭,但他觉得也可以学一学嘛。
他刚洗完虾,就听见有人敲门,便擦干净手打开门,看见两个面容慈善的陌生阿姨。
其中一个阿姨笑着说:“小辞是吧?今天是你生日吧,生日快乐啊。我们是咱社区的社工,来看看你和你爸爸。”
许辞君点了点头,把阿姨请进家门,洗了一小盘草莓。
“是这样的,咱国家最新颁布的《未成年人保护法》规定了,十四岁以下的小朋友如果没有合适的监护人,则由国家出面社会化抚养。十四岁到十八岁的未成年人则在尊重意愿的原则上,由我们社区会提供经济和生活方面的支持。你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许辞君愣住了,一向聪明灵光的大脑变得没有办法思考,他端着盘子呆呆地问:“什么是……社会化抚养。”
“就是福利院。”其中一位阿姨道,“我们是来接你妹妹梦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