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元城漫天白雪似桃花缤纷飞落，那日春晴色终成了掩盖人的白土。扶尧默默呆坐在原地不动，感受怀中人的尸体渐渐僵硬，知道一言师妹是真的走了。
男人黯然伤神低头去瞧，痛惜的目光扫过那张干枯的容貌，霎那间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那时，莫一言穿着一身廉价的青布衣，以凡人之躯一步步爬上昆仑墟顶上，跪在道观外面久久不肯离去。
扶尧与求师拜道的少女，仅隔着一堵低矮的红墙……黑夜过后院中积雪深厚，少年同往常一样裹着宽大厚实的衣裳，拿着扫帚和其他道童清理曲径。
观外有人求道昆仑墟“青须真人”的消息，早早像报春的鸟儿一样传开了。不过大多是看人笑话的，因为这种年纪才开始求学问道太晚了。同龄的佼佼者都能修炼到筑基期了，要是她这个时候再进来，连扫撒弟子都比莫一言强得多。
“师父不会让这种人进来的。”
“我也曾听闻值日弟子说过，师父说这个人目的性太强，要是管教得好就能走上正道，若是管教不好……”
“那就是走上歪路的修士了。”
院中一阵蛐蛐意，不知何时会消停。扶尧同观内弟子一同打扫院中积雪，听着师兄师弟对莫一言的评价言语，有好有坏，但他默默地扫地没有说话。
只是快扫到墙角的雪时，少年抬头望着这堵矮矮的红墙，想着那个在外跪了一夜的女子是否安好，还会对着这个渺茫的希望选择继续坚持下去吗？
寒风吹佛，青松不倒。
莫一言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整个人半冻成个冰雕在门外。
青须真人本不想收下她为徒弟，想让弟子将人直接送下山去，可当青须真正看见莫一言那双带着永不放弃的眼睛时。知道少女被送下山还会来第二次第三次的，不管是拜他还是别人。
扶尧老实地跟在师父的身后，瞧着面前的女子连嘴唇都冻得生疮了，就像冰雪雕刻出来的女子一样，只不过没有圣洁多是狼狈。
莫一言虚弱到快死了但还是膝行上前，对老人挣扎着念道：“莫一言求道昆仑墟，还请青须真人收我为徒。”
高山冷风中只有女子的声音响起，再无他人回话。莫一言被病侵袭痛苦难耐也带着寄望看向青须真人。她想报仇想修道，她曾在桃花鬼市测过自己的天资，才敢爬上昆仑墟获得青须真人的指导。可惜受冻的时间太久，连允许的话都没有听见就晕了过去。
扶尧在后面看得心惊胆颤，生怕半个冰雕的女子倒下去，就给砸碎了拼不起来。
少年本神思天外想些其他的东西，却冷不丁听见师父的命令，让他将莫一言给背回道观，去药房找医师来医治。扶尧没有想到莫一言真的跪进了道观，心里缓了半天想了半天才将人小心扶在背上给带回了道观。
真是怪哉！
春夏秋的时节在昆仑墟来说只是一个摆设，因为昆仑墟只有冬天，呵呵呵，怕冷的扶尧只能每日将自己裹成粽子听学、修炼、吃饭、扫撒。日子就这样一点点过下去了，只有途中有些异事令扶尧很是意外。
那就是师妹修炼得很快，快到不可思议，甚至打破了观中其他弟子对她的不屑看法，修为还超过了上山多年的弟子，令那些人面上羞愧不已，修炼也更加踏实勤勉不想被众人批评懒散混日，竟掀起了一股好学之风。
昆仑墟的大家长“青须真人”坐堂讲经笑而不语，显然知道了众弟子的改变。
扶尧做完今日的挑水活，绕肩活动一边走一边想，师妹修炼速度这么快是为什么呢，难不成是天赋吗？猛然又想起莫一言能辟谷之后就未在膳房见过本人了，除了道观中的听学、洒扫能见上两面。
看来莫一言修炼得这么快，肯定是别人用膳的时间也在修炼，睡觉的时候也在入定养神，用出两倍的艰辛才能修成这般。
“唉……”
扶尧坐在地上茫茫擦了两下脸，又轻轻拂去师妹脸上落下的小雪。如今观中唯一交心的好友也死在桃元城了，不知漫漫人生还能快乐地过下去吗？想来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除非……还是算了。
前尘断，旧人亡，魂散天地何处藏！
原是他背着失去意识的莫一言进到道观，现在师妹死了也该自己背着回去埋葬。扶尧长叹一口闷气将人小心放在背上，离开梵家对莫一言碎碎念念道：“师兄这世算是当了一回驼人的老黄牛，你求道之时背一遭，死了之后背一遭，也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啊！”
“不过……你这一世过得实在太苦楚，师兄希望你下一世能投个好胎去，不至于再惨惨落得这般境地。好好一个正值风华的女郎被吸干灵力，忽然变成了牙齿都掉光光的老阿嬷，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要是师妹好好活着，估计你师兄我这个美男子，还得去给你煮粥吃免得咯着牙。”
扶尧越说声音越小起来，怕打扰到莫一言安眠，只能撇着嘴悠悠念道：“既然师妹不想回昆仑墟去，那就等师兄在桃元城给你寻找一个好去处给安葬了，再一个人孤苦地回去。”
“你……师妹要是在地府没有钱花，师兄就跑去拜托师父放我下山去给你烧纸，绝对不让你再冷着饿着了，好不好可不可以。”
“算了，说了你也听不见，真可惜！”
扶尧长眸中的眼泪再也挂不住，一滴一滴落在雪上融化。如今师妹再也不能回答他一句嗯或是微微点头，他只能沉默地背着人离开桃元城中心。
落雪飘飘入心入骨，扶尧背着人晃悠半天，决定在城外给师妹寻一块风水宝地，好保佑她转世平安顺遂。
……
耀眼的红光如鲜血滴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若蜷若开的莲花被绯乐弹手促放，漫天的莲花瓣再次化针朝众人袭来，如雨坠落覆盖了众人的身影。
除了这些还不够，少年的声音轻柔如山间的流水一般，却面露阴笑念道：“巫血为咒，生莲为骨，以吾为主，召魂听令！”
绯乐手中的噬空剑忽然变成了一个招魂的小铃铛，浑身发黑且带着流转的妖气被少年使劲晃动，发出密集夺命的阴森铃声。受到召唤的万妖虚影目露邪恶的凶光全都朝着沈寻烬猛冲过去，所到之处草黄花谢，如蝗虫过境夺走每个鲜活的生命。
少年沉着一张脸，割手撒血掐诀让整个梵家都被万妖结界笼罩住，黄泉界中那些徘徊千年不散的亡魂，都成为了狐狸少主杀死别人的利器。
绯乐不停地摇晃着带血的铃铛，眼中全是偏执的噬血渴望。他想快速杀死除了阮云溪之外的所有人，便直接拿出族中长老亲手交给他的护命法器。这个东西能将枉死在妖魔两界的鬼魂蛊惑住为自己所用，一铃可同千军万马了。
面前的怪异状况实在太多，一会儿是源源不断出现的纸扎人，现在又改变成数不尽的妖怪亡魂来攻击几人，且绯乐的实力本就在众人之上，现在还有了外力支持，原本胶着持平的局面瞬间倒向绯乐的阵营。
黑漆漆的天空如化开的水墨一样，怪异地蕴育着一朵妖冶红莲浮在半空中。绯乐正得意地坐在巨大花瓣上朝众人摇着铃铛，瞧着几人狼狈逃窜的身影。
虽然沈寻烬以前同人交手恶战，难分高下也不敢轻敌。莹白带着闪耀光芒的灵力浮在几人周围形成一个暂时的保护层。时渊剑浴光从少年的手中幻化而出，沈寻烬身手矫捷躲过亡魂的一道道攻击，直冲冲朝着绯乐而去。
狐狸少年睁着狭长的眼眸，嘲笑沈寻烬的自不量力，以为躲过这些小妖的攻击就能将自己斩杀在剑下吗？
绯乐将亡魂全部召唤出来后，雷云裹挟着风雨之势鞭策阵法中的活人。阮云溪只能狼狈地带着不会法术的梵长音东躲西藏躲避雷击。梵长律和时渊对视一眼后快速跟上去，想将绯乐降伏阻止这场灾难的恶化。
即使众人都一同冲上前来想要围剿绯乐，少年也没有露出苦恼的表情反而一脸的云淡风轻，随手将手中的招魂铃给收起来。
那把通体漆黑的邪剑又出现在绯乐细白的手中，少年闪身冲步顿时出现在沈寻烬的一侧，毫不犹豫挥动噬空剑，疾风般朝人的肩处砍去，放肆地咒声道：“上次没能在五方镜塔里面没有杀死你，全都是因为阮云溪及时赶到你身边我心软了。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你再活着出去了，和你的母亲一起死在我的手下吧！”
沈寻烬抬剑将人的攻击尽数化解还反攻回去，出招不急不慌并没有被绯乐的那番话给激怒。他曾经失态过一次差点导致自己死亡，同一个错误不会再犯第二遍成为别人击穿自己的弱点。
绯乐眼见自己的话并没有激怒人，心中还有些小小的失望和可惜，看来沈寻烬也不同他那个父亲一样容易被打穿心态。只是另外两个难缠的家伙互相配合，时不时骚扰着他的行动，实在是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
竹香浮影山晃动，气如悬瀑入神怀！
梵长音跟在阮云溪的身后，只觉得眉心传来一阵烈火烫面的痛感，跟人的步子也渐渐慢了一些。少女忐忑地伸出一只手去出抚摸额间那点奇怪的异样，指腹能感受到慌乱跑动下渗出的粘腻汗水和灼热的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