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琼轻车熟路,上官宴反而是第一次走这条出宫的路。
害怕贻误军机,内侍在前引路,她便大步流星甚至小跑了起来。
梁琼步子迈得大,三两下便能赶上她一个孩子。
两人一路无话,上官宴注意着脚下,同时也不知如何搭话。身侧的梁琼高大、健壮、不怒自威,疾走带来的风都凌冽。
两人隔着宫门拜别。
后背都在淌汗,上官宴仰头直视这个坚毅寡言的女人。
目光再次触及那道疤时,指尖都泛上密密麻麻的幻痛。
见她声色有异常,梁琼抱拳低头将那道疤痕挡起来。并不是自卑,反倒是体贴怕吓到年幼的公主。
上官宴上前一小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冲着脸来的,将军当是不是命悬一线?梁将军少有败仗,这道伤是如何来的呢?再往上一点可就划破眼睛了……
“末将告退!”梁琼没时间关心公主在想什么,披风一甩利落地转身离去。
知道要见梁将军,上官宴的胸膛里就像是塞了一面鼓,此刻更是“咚咚咚”,催促得她气血翻腾,心中翻涌着的是拜服!
心有预感,此次是第一见面,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上官宴跪下拱手,头不至地,拱手一拜后再拜。
“将军珍重!”
身边的人齐刷刷跪倒了一片,城门的内卫也齐刷刷地跪下。
君跪臣,于礼不合,可上官宴不仅跪了,拜了还再拜。
此后伪王楚家步步紧逼,本就是一场必死的局。
皇太后、太后、梁琼三个女人给周家的统治续了口气,然而它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再如何呕心沥血,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战败的塘报一封又一封传来,楚家一步步吞并,不日即将兵临城下。梁琼在垚阳阻击叛军,弹尽粮绝不得已转入藏兵道苦守。
重伤的哨探一路将消息送到皇城,才入城内,棕马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他身上插了一只箭,早已是强弩之末,只来得及把血染的塘报递给守城的直军。
最后一封塘报被呈到案上。
一直悬在头颅之上的铡刀终于落下——垚阳破了,梁琼战死,叛军一鼓作气向皇城行军。
护城的赵领军在外等候皇命。
太后颤着手对塘报上梁琼的名字摸了又摸。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既定的结局。他们不甘心赴死,扑腾着一次又一次地挣扎。日照西山,奢华的皇庭不日易主。
上官宴下意识走到阿弟身边,两人抱在一起,像是回到了在掖庭相互依靠的日子。她抓住他颤抖的手,像以前那样安抚他。
皇太后突然上前,一个接一个拔掉她头上的发簪,摘掉她身上的配饰。
“你被当做公主侍奉教养不过几载,不必为国殉葬。幼帝难以脱身,我同太后必定会成为阶下囚。你现在就跟着我贴身女官出宫去。”
阿弟挣脱开,接连退了几步,“阿姐……”
话没说出口,但是上官宴明了他的意思。只见他嘴角勾起来,想续上的话被咳嗽打断。
发丝缠绕在指腹,多年操劳使她两鬓染上霜华。
身份尊贵的人哪做伺候人的活,头皮被扯疼,上官宴眼泛泪花。
“不……”
一个字才说出口,皇太后抚上她的脸,“你得走。”
上官宴捧住她的手,贴在面颊上蹭了蹭,泪珠哗啦啦地掉。她竭力遏制住哭腔,拼命摇头表示抗拒。
“皇太后,我不走,我是长公主。您、太后、皇上都在这儿呢。我不走。”
太后抽出帕子,替她擦干眼泪,“走吧孩子,哪还有什么长公主。”
见她冥顽不灵,皇太后厉声,“糊涂!你得活下去!”
偌大的宫廷彻底奄奄一息,宫人死的死逃的逃。遍地的金银珠宝,你争我抢。
皇城大开,三人自裁请降。
怪不得,从未与她谈论过垚阳失守后的事。皇太后早给她留好了后路。中和的世家,清白的身份,富足的一生。
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带着安排好的数十个暗卫,成了上官家在老家养病的女儿。
新朝换旧朝,改国号、编历法、修律法、换新钱、记避讳、修服换礼……
一切都在向,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原地,退不得进不了。
唯一叫她有丝鲜活气的是梁琼算无遗策,一手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事,能够入土为安。不仅没让尸首沦落到他人手中受辱,就连墓室的边楚家都探不到。
中元节祭祀,寒衣节送衣,冬至供奉新舂的粉团……
每逢佳节,她终能聊以慰藉。
梁琼的旧部几乎全战死的。梁家旧人也是死的死、逃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