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许翊蹲下汲水,泉水像是一捧融化的雪,纯净中带着沁人心脾的清爽。她喝得舒畅,肺腑里窜起一股凉气叫她打了个寒颤。
一匹眉间带撮黑毛的骡子凑过来啃吃湿润的苔藓。赵许翊从包袱里抓了一小把苜蓿喂它。
骡子滑溜的舌头,舔舐她的手心,她反手揩在它驮着的坐垫上。仍觉得黏腻,便在细溪快消失处洗手。
孙记粮行的马帮常年往返岭州百夷之间,运粮存入卫所换取盐引。
走一线路通过岭州中部到达百夷。他俩不需要去那么远。一线路沿途驿路为重,建造军屯、民屯,依地势绵延的屯堡、营哨、关隘拔地而起犹如四散的繁星。
这样的深山老林绵延成片,要是孤身一人,赵许翊可不敢闯。
再翻过几座山头,就到了屯粮的崇闫卫。到了卫所一干人便分道扬镳。孙记换取盐引,载的另一批货得送往百夷。
赵许翊蹲在一边,往大锅底下添柴,看着双手挥动锅铲炒菜的厨子,有些兴致缺缺的。
大锅里蒸腾的白气像是山间浓雾一样。
厨子姓孙是粮行本家的弟兄,他脖子上搭了一块汗巾,双手将锅铲轮得虎虎生风。马帮的兄弟与他们两个外来人相处还算融洽。但两人都是干活的好手,一路上这里搭把手那里帮一下,叫众人不好意思。
乘船到清岸屯下货时,遇到抢货的匪徒,低调的两人展露出高强的武艺。上官姑娘飞身站在货物上,一根树杈掷出,穿透匪首的胸膛,叫匪徒群龙无首、四散而逃。
这一手叫人敬佩,不消多时他们与马帮的弟兄们打成一片。甚至燕老大和其余兄弟商量好了,回程再给两人捎回去。
也是怪哉,这妹子一到吃饭的时候就唉声叹气的。今日格外愁眉苦脸
上官姑娘或许是没在蜿蜒崎岖的山区走过商,秋冬时节山上光秃秃的。因对付毛贼不在话下,难免无趣,便蔫了吧唧的。
厨子挥了挥手上的铲刀,“上官妹子,要不你来试试?”
腹中饥饿却实在味同嚼蜡,吃干粮就像是在啃洗过的沙土。肉汤是黏稠糊嗓子的水。赵许翊还在暗自神伤,突然被叫到。
“啊?我吗?”她迟疑着正要接过锅铲,被李未祛横插一手夺过,甩了一包东西到她怀里,“你吃着玩,叫诸位哥哥尝尝我的手艺。”
厨子乐呵呵地在一边擦汗,给李未祛递东西、打下手。
赵许翊捂住怀里鼓囊的巾帕,帕子有些湿润,里面是青溜溜的果子,还带着水汽。
她含糊地向李未祛道谢,坐在石头上,一口一个咔嚓咔嚓地嚼。也不敢多嚼,不少食物经她无意识咀嚼成糊糊,含在嘴里吞又吞不下去、只觉得恶心。
一边的厨子听得牙酸,看得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这青果子很脆,但是又苦又涩,吃了令人作呕,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吃下去的。
闻不见气味,尝不出味道真是了无生趣。带来的茱萸葱姜早已吃完,辛味叫赵许翊的嘴整日都肿着,刺痛刺痛的。虽有不适但也畅快。
昨天最后一点花椒油都拌饭了,现在半点滋味都尝不出叫她颓废得不行。肚子一饿就咕咕叫、浑身没力气,不吃也不行。一吃就难受。
她顿顿都吃,还是觉得饿。一种从未被满足过的饿。像以前那样能正常地吃东西竟然这么畅快!渐渐地淡忘了曾经知晓的滋味,还有些记忆也随之没了。
甜到底是怎样的滋味呢?
李未祛到是执着于给她换口味,只要是能入口、无毒的,都弄来给她尝尝。虽然吃不出味,但尝到新奇的口感,也不至于那么痛苦。
紧赶慢赶,半夜他们到达小井堡,这有一处供往来马帮休息的小院子。一伙人拍掉身上的寒气,刮掉鞋底夯实的土块。
院子中央烧了一从篝火,他们围着烤发红的双手。火光照在吹得干裂的脸以及发紫的唇上,痒得让人止不住伸手抓挠。
脚僵得像是没知觉一样,众人蹦跶着跺脚,想叫两块支棱人的冰柱子能暖和点。
赵许翊觉得或许脚趾头断掉了,都感受不到。
整个院子被跺得震天响,房屋被震得掉下一块砖来。燕老大吸溜着鼻涕,“都别跺了,吃完饭,烧一锅水烫脚,明日咱多睡会儿。养足精神再出发。”
众人齐声应道,“好!”
厨子往破木板掩着的厨房走去。剩下的伙计们打下手的留下打下手,其余的将货物卸下来,将裸子和马牵到圈里栓好,又喂干草又喂水的。吃饱喝足后,它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