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赤蛇闭上了嘴，恢复了冷血动物的模样。但它没有攻击，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竖瞳，静静地看着烟烬，仿佛在欣赏她的痛苦，她的崩溃。

烟烬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极致的寒冷和极致的悲痛交织，让她几乎窒息。三年来，她无数次猜测师门被灭的真相，无数次梦回这片血染的雪地，却没有一次，像此刻这样，亲耳“听到”师父临终的遗言，亲眼看到这象征仇敌的赤蛇盘踞在师父遗体上。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心脏，疯狂滋长。

“柳……漱……玄……”她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只剩下淬了冰的杀意。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掠过满地的同门尸骸，最后定格在那条赤蛇身上。

“这就是你的杀招了吗？你以为用幻境就能击败我吗？你们要的，不就是我的魂魄吗？”烟烬忽然笑了，笑容在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有种凄厉绝伦的美，“来拿啊！”

话音未落，她猛地向前扑去，不是扑向赤蛇，而是扑向师父遗体旁边雪地里，半掩着的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那是某个年轻师弟练习用的未开刃铁剑。

赤蛇似乎没料到她敢主动出手，身形一扭，化作一道红光，迅疾无比地射向烟烬面门！

烟烬不闪不避，左手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抓！

“噗嗤！”

竟是五指直接插入了那道红光之中！入手冰凉滑腻，蛇身疯狂扭动，尖锐的毒牙狠狠咬向她的虎口。

剧痛传来，带着麻痹感。

但烟烬不管不顾，右手中的铁剑已经抬起，以最粗暴、最毫无章法的方式，狠狠劈向左手抓住的蛇身！

“铛！”铁剑砍在蛇身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一道白痕。

赤蛇吃痛，嘶鸣一声，身体猛地膨胀，红光暴涨，一股灼热而邪恶的气息爆发开来，要将烟烬的手掌震开。

“你跑不了。”烟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死死攥住蛇身，任由那邪气顺着手臂经脉侵蚀，目光却看向师父的遗体，“师父，您看着。第一个。”

她松开了左手。

赤蛇正要挣脱，却发现自己七寸之处，不知何时，被一根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缠住了。丝线的另一端，连在烟烬的右手食指指尖——那里，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血珠没有滴落，而是沿着丝线迅速蔓延，将整根丝线染成刺目的血红。

衡山秘法·血缕牵魂。

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缝合”目标的“气”与自身的联系，短时间内同生共死。

赤蛇发出惊恐的嘶鸣，疯狂挣扎，但那根血线却越缠越紧，并且开始散发出与烟烬身上同样的“清魄体”气息——至纯至净，却对邪物有着天然的压制和侵蚀。

“嘶——！”

赤蛇的身体开始冒起青烟，鳞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漆黑的血肉。它拼命想要断开那根血线，却发现自己的一部分“本源”，正被那血线强行抽离，反向灌注进烟烬体内！

烟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嘴角溢出鲜血。以她现在的状态，强行施展“血缕牵魂”吞噬这等邪物本源，无异于引火烧身。冰冷的蛇毒与灼热的邪气在她体内疯狂冲撞，经脉像要被撕裂。

但她眼神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条痛苦扭曲的赤蛇。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因痛苦而微微发颤，“我衡山三十七口，死的时候……比这疼千倍，万倍。”

她猛地收紧右手！

血线骤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不——！！！”赤蛇竟发出了近乎人声的凄厉尖叫，整个身体在红光中剧烈抽搐、融化，最终“嘭”的一声，炸成一团污秽的黑红色血雾。

血雾并未消散，反而如有生命般，分成两股。一股顺着血线疯狂涌入烟烬体内，另一股则扑向地上林清玄的遗体！

“师父！”烟烬目眦欲裂，想要阻止，身体却因剧痛和邪气冲击而动弹不得。

黑红血雾笼罩了林清玄的遗体。

下一刻，那具冰冷的遗体，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空洞，没有焦距，却缓缓转向了烟烬。

僵硬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扯出一个极端怪异、极端惊悚的笑容。

“烟……儿……”

还是师父的声音，却变得干涩、僵硬，充满了非人的恶意。

“你……杀了我……的蛇……”

“那你就……代替它……成为我的……新‘魂引’吧……”

“林清玄”的遗体，以一种违背关节活动规律的姿态，咯吱作响地站了起来。他抬起手，五指弯曲如钩，指甲迅速变得乌黑尖锐，带着浓烈的尸臭和邪气，慢慢向烟烬的头顶抓来。

烟烬想后退，双脚却像被冻在了雪地里。

她想施法，体内却气血翻腾，灵力乱窜，被吸入的赤蛇邪气正疯狂破坏她的经脉，与她的“清魄体”本源激烈冲突。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死亡之手，越来越近。

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她。

难道真的……逃不过吗？

难道衡山一脉，注定要彻底断绝在此？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及她天灵盖的瞬间——

“烟烬！”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不是来自眼前的“师父”，而是来自这片幻境之外，来自某个更深远、更真实的地方。

那声音里，带着铁与血的味道，带着强行压抑的痛楚，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

呼唤。

谢行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