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兹微偏头,目光长远,与先前下朝时看向季泽淮的眼神很像,一声长叹:“我与尚书令的关系,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二人年轻,师出同门,初入官场宛如两张白纸,意气风发,满心写着抱负理想。
不知何时,年少时的交心好友变了,那么纯粹的人,也会变成从前畅聊时嘴里最不屑最鄙夷的那类人。记不清是第几次因立场不合吵架,他们最终分道扬镳,势同水火。
季泽淮听得认真,正想安慰几句,却忽然想起尚书令那些与齐王的书信,直觉不对。
周兹属齐王麾下,若真如他所说,尚书令不似当年纯粹,二人甚至快要成为仇人,那么必然与齐王一派势不两立,又为何在书信处处关心?
他问:“尚书令与齐王如何?”
周兹皱着眉,追忆往事令他有些痛苦:“原先他与我共事齐王,只是后来他同我决裂后便投靠他人。”
处处相悖,季泽淮感到一阵眩晕。
那位死去的尚书令到底是何居心?他与齐王到底是假意还是真情?聂家想要取周兹性命,只是单纯头脑发热,为逞一时之快还是因为周兹深知这些陈年旧事?
疑问宛如沸水锅里咕咕翻滚的气泡,连绵不断地涌出来。
身旁一直没说话的陆庭知忽然开口:“齐王自幼心血不足,精神有缺,后病症逐渐扩散严重,一次落水后突发心悸病逝,可是这死因?”
周兹微怔,随即点头道:“正如王爷所言,齐王的病症是于一年夏末陡然加重的。”
季泽淮一惊,那壶沸腾的水被临头浇灭,脑子忽然转过弯似的醍醐灌顶。
他倏地起身,神情恍惚了下,急忙道:“先失陪一下。”
齐王精神衰弱,长期失眠引发心悸症状,但太医院的众位太医也不是吃素的,若是好好调理自然能压下来,怎么会陡然加重?
想到这,他脚步越来越快,在廊下跑起来,深黑廊柱不断向身后退去,寒风重重刮在脸上,他未曾察觉般,一路奔回屋内。
证据与医书在桌上的摆放还和走之前一样,季泽淮呼吸急促,一页一页翻找着书信。
泛黄的纸页纷飞,在最后一张,季泽淮看到了右下角的时间,二月中旬,是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接着他一刻不停地翻开医书,最终他停下动作,胸膛起伏,目光锁在那抹红上。
是朱砂。
朱砂本身有毒且性微寒,与医书上所记载的齐王所用的温补药方相克,少量暂用确有安神镇心之效,但不可长期服用,需严苛控制用量。
若尚书令投靠的是聂家,自然不会让齐王如愿,又对齐王病症颇为了解,在信中为齐王举荐医师。二月中到夏末,每天只需在药里参杂少量朱砂,便可从内里腐坏身体。
表面上瞧是齐王的身体忽地垮掉,实则是量变引发的质变。
先帝子嗣薄弱,谢朝珏年幼,齐王又算得上贤德爱民,若非病逝,这皇位怎会轮到他来坐?
谢朝珏是知情者,或者说也参与此事?
季泽淮头痛欲裂,往后踉跄两步,额上起了一片冷汗,他不敢去想陆庭知是否知道此事。
他曾在旧败的府中,扬言这些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不放过孟帆,不放过顾沉章,不放过冷眼旁观,随手拉他人垫背的聂愉舟与宁梏。
可是,这些腐烂的树根早已抱团丛生,在暗处长成顽固的晦地。
最后,季泽淮想起他的任务,心底蔓延上一股寒意,仿佛看见后来自己血溅三尺的场景。
耳鸣阵阵响起,他眼前闪黑,脚下一软正要跌倒在地,忽地胳膊被人扶住,绵乏的身子顺着力道靠在宽阔温暖的胸膛。
“怎么了?”
眼前闪黑的频率逐渐降低,季泽淮急促地呼吸着,没有答话。
陆庭知扶他到椅子坐下,半蹲下身子,握住他的双手,额头贴了下季泽淮的试温,二人鼻尖相错。
“没烧。”陆庭知稍离开了些,距离还是极近,呼吸几乎交融,“嗯?”
耳边喧嚣远去,季泽淮脸色惨白,反握住陆庭知的手,指节一寸寸缩紧。
“陆庭知,你前日所说要听我的,还算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