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

卫听尘瞥了眼她，踱步挡在她身前，朗声如玉：“不知我，何罪之有，为何伏法？”

“你屠戮我族人，斩我兄弟妻女男女老少满门共五百零七口，你却说你，何罪之有？简直……罔顾人伦、心黑肺烂！”

他身后似乎是个年纪尚小的少年郎，听他语毕，几乎是哽咽着咆哮：“我娘，对你时时照拂，虽谈不上待你如亲子，却也从未有半点害人之心，可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的泪珠大滴大滴往下坠：“你挖她心肝，毁她尸首，烧了有关她的一切……你让我，你让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还和这丧尽天良之徒费什么话，杀了他！”三人中身形最为魁梧的汉子率先发难，他大喝一声，提剑冲来。

卫听尘长睫垂落，在眼下映出片阴影，叫人看不清情绪。

剑招势如破竹，不偏不倚朝他的心脏刺来。

见他不抵抗，汉子眼中闪过喜色，剑势更盛，“我今日，便为族人报仇雪恨！”

趁他们争斗，姜菩悄悄向后退去，靠着佛台蹲下，正好露出一对眼睛。

她紧盯着那边的战况，心里翻江倒海：书中只提到过卫听尘有个悲惨的身世，母亲早亡，满门被屠。可听方才三人话里的意思，屠戮卫氏满门的凶手……居然是卫听尘自己？

可为什么呢？

他是卫氏三郎，是这个百年传承的捉妖世家中天赋最高，实力最强的继承人。按原文描述，应该兼济天下，心怀悲悯，救百姓于水火，前途坦荡。

只是如今……

姜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书里的卫听尘，似乎和她接触到的这位……很不一样。

汉子的攻势近在咫尺，卫听尘踱步侧身，连剑都没有亮，仅仅抬起两根手指一弹，那魁梧汉子便痛呼一声倒飞出去。

倒在地上的汉子侧头吐出口血，显然是受了重伤。但他还是不死心，从袖里掏出几张符咒，嘴中念念有词。不多时，几张符咒凝聚成一条金龙，长啸一声朝卫听尘撞去。

只几瞬息，还不等金龙到近前，短刃从袖口中划出，卫听尘迎面打散金龙，身形极快，下一刻便出现在汉子近前，扣住他的脖子，狠狠掼在墙上。

他五指修长而纤细，但力气不小，不消片刻，汉子就呼吸困难，面上一片青紫。

卫听尘松开手，看他如破布般瘫在地上，“我今日，并不想杀人。”

这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剩下两人悲痛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同伴，同样拔剑。

“道貌岸然。”少年郎极力压制心中翻涌的怒火，冷声开口：“说什么不想杀人，时至今日，你杀的人还少吗？”

“从前是这样，如今仍是这样……你惯会装出这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曾经是为了你那可笑的名声，那今日呢，是为了……她吗！”他抬手，遥遥指向蹲在佛台后的姜菩，“我听到了，你要带她走，带她回家。真是可笑，你也配有家？你这样的疯子，难怪父亲厌恶你、恨你……”

他的情绪太过浓烈，姜菩一惊，再不敢梗着脖子看。

但那几人似乎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卫听尘向这边遥遥望了眼，意味不明道：“那又如何？”

而那少年显然被他这句挑衅似的话激怒了，疾风般掠到姜菩身后，揪着衣服将她提了起来。

剑横在她脖颈，他冷笑地看向卫听尘：“如果你在乎的人同样惨死在你眼前，三郎，你会是和我一样的心情吗？”

他手下用力，姜菩的脖子上霎时出现道血线。

姜菩此时想骂娘的心都有了。

这场纠纷究竟和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过路小娘子有什么关系，怎么一个两个的总是和她的小命过不去！

她颤巍巍抬起手，好言相劝：“我与你们卫家三郎不过萍水相逢，点头之交，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你先把剑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萍水相逢？”少年冷声道，“既然不相识，你为何要叫他三郎？他又为何与你举止亲昵，扬言要带你回家？不过是想让我放你一命的胡言乱语罢了！”

长剑刺入皮肉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姜菩的视线逐渐被泪水模糊。她看向卫听尘，祈求对方能看在她是被牵连进来的缘故救救她。

很遗憾的是，卫听尘只极其平淡的扫过他二人，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而挟持她的人也因为这个眼神更加震怒，钳制着她的手愈发用力。

“你知道吗？”她艰难开口，“我有一个办法，比在他面前杀了我……还要让他痛苦。”

“什么？”身后的人被吸引，他侧耳凑近，手下力道不自觉松开。

找准机会，姜菩攥紧拳头，浑身发力，手肘狠狠捣向他的腹部。

她虽受了伤，有些乏力。但击中的是人体最薄弱的地方，尽管力道不是很大，身后的人仍旧卸了力，一只手痛苦的捂住腹部，脸色发白。

姜菩仓皇跑到卫听尘身侧，腿弯一软，重重跌坐下去。

见她逃离，少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阴气沉沉取出符咒，向同伴使了个眼色，同时向卫听尘攻来。

两道不同颜色的光逼近，照得庙堂内亮如白昼，姜菩不自觉眯起眼。

“噗嗤。”

刀剑入肉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光芒散尽，原本来势汹汹的两人没了声响，地上躺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卫听尘的衣襟上又沾了血，这次不像红梅，倒像一丛正在炸开的烟花。

他手中的短刀齐根没入一人的咽喉，先前还挟持她的人此时连握紧手中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少年人徒劳地张着嘴，眼中盛满不甘，他想说什么，可惜的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嘴唇颤抖，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

血大口大口地被他吐出，半边孝服都被染红。

姜菩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胃里翻涌起来，她猛地侧身，吐出一大口酸水。

“砰。”

重物落地，世界归于寂静。

在这一片寂静中，衣料摩擦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卫听尘走到她身前，垂眸，居高临下看着她。

姜菩仰起脸，眼睫上带着还未干涸的泪珠。

下一个，要轮到她了吗？

卫听尘缓缓俯身，与此同时，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在她脑中响起，伴随着没有起伏的电子音：

【你想活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