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菩怀里抱着仅剩的两个竹篾,撩开鲛纱回小榭。
原本聚在一起做花灯的丫鬟们已经收工回屋,她们的花灯从远处顺着水流慢慢飘过来,聚在池塘中的碎月旁,像极几颗燃烧的星子。
正想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眼下拿走了那对竹篾子。
“卫公子?”
卫听尘手指修长,操纵起竹篾来也得心应手,没费多少力就将它们扣成一个环。
姜菩挑眉,“你会做?”
“不算难,我试试。”
“行,你试试。”姜菩乐得他来帮自己,“接下来就是涂纸浆,要把这些缝隙都填满,不能漏风。”她神色严肃,“没填好的话,我的灯可飞不起来。”
明月西悬,夜已深,四下宁静。
小池边的水榭里,姜菩与卫听尘挨在一起坐着。
她的脸凑到卫听尘肩上,指指点点。
“不对不对,这里得再铺平整些,皱皱巴巴的不好看。”
“还有这儿,要扎紧,不然烛灯会掉下来。”
“好了,做的真好看,我来写字吧!”
姑娘家身上的淡香远去,卫听尘松口气应道:“好……”
姜菩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炭笔,用他没见过的手法在刚做好的孔明灯上歪歪扭扭写字,写出来的字缺笔少划,后头跟了游龙般的几个歪歪扭扭的线。她的头发本就松散扎起,经过半晚的鏖战乱了大半,绸带歪斜掉到发尾的位置。
她认真写字,额前碎发挡眼,她顺手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睫毛忽闪忽闪,落了月光。
须臾后,她终于写完了自己的愿望,在最后一个字后顿挫地点了个点,四面的灯只留下半面的空处,转过来面向他。
“我好啦,该你了。”卫听尘接过炭笔,提笔久久没有写下一个字。
姜菩看着自己密密麻麻的愿望,有些不好意思,软绵绵道:“我太激动,一不小心就写多了……”
“没事。”卫听尘放下炭笔,“总归我也没什么要许的心愿,你写满就好。”
“可以吗?”姜菩抿唇,想想又摆手,“算了,我的愿望太多了,全写下来的话,万一真叫满天神佛看到了,还以为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呢。”
她捧着孔明灯左看右看,喜欢的不得了,“这样就很好,不多不少,说不准都能实现呢!”
“谢谢你啊,卫听尘。”
话落,她脸颊发起烫,抱起孔明灯几步走出水榭。
真是奇怪,不过叫了声他的名字,怎地她的心跳得这么快?
卫听尘无言,见她在空地捣鼓孔明灯,提步跟了出去。
深夜,人的头脑总不容易清醒,相处许久足以让关系从点头之交变深。卫听尘从来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在卫家时,他人人可欺,母亲下落不明,父亲厌恶,在别人口中他不过是个怪物野种之流。他努力学习所有自己能接触到的,得到所有自己能得到的,成了卫家后来的最强者,这时他们便满含畏惧地喊他三郎。
他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过了。
鬼使神差的,他站到姜菩身后,低声喊她:“阿……”
话到一半,他住了口。
平日里只听郡守一声声阿乔的叫她,他若跟着叫……多少有些不合适。
她应当是看出他的犹豫,没回头,声音清清的:“姜菩,我的名字,或者叫我阿乔也行。”
姜菩回头,耸耸肩:“我这人不在意那些虚礼,怎么喊我都行。”
“……”卫听尘还是没喊出口,他顿了顿,在指尖掐了个诀。
一粒火星落在烛灯上,暖光的火光燃起,照亮他们的眼。
“就是这样,等它烧地鼓起来,在我们手上变轻。”姜菩一对杏眼亮亮的,火光映在里头,仿若融进万物,“就能飞上天去了。”
“嗯。”
孔明灯上的碳字在黄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都写了什么愿望?”
“秘密。”姜菩神神秘秘,“你知道了可就不灵了。”
*
熬夜带来的后果就是头痛欲裂,姜菩捂着脑袋坐在床上,眼下挂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在愈发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小姐?小姐。”丫鬟在旁边轻声呼唤她,手里端个棕黑色的木碗,“马上要到午时了,老爷等下不见你去流诗堂,肯定知道你很晚都没休息,指定要生气的。”
丫鬟劝道:“小姐,先把药喝了吧,我帮您梳头……”
姜菩接过药碗,里头黑乎乎的药发散难闻的腥气,“能不喝吗?”
丫鬟一张稚嫩小脸上满是不赞成,“当然不行”
她只好捏住鼻子,仰头一饮而尽,在那股子腥气反上来的瞬间往嘴里丢了好几颗蜜饯。
坐在梳妆镜前,困意被一碗药驱地无影无踪。丫鬟手巧,一把檀木梳顺她一头乌黑长发向下梳,没多会儿就盘了对双髻出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姜菩,赞叹道:“小姐真是好看极了,安平郡里所有的姑娘加起来都没小姐一半的好看。”
姜菩笑得眉眼弯起来:“就你嘴甜。”
涂了点口脂掩盖苍白的唇色,又用珍珠粉遮住黑眼圈,姜菩伸了个懒腰,准备往流诗堂去。
郡守爹哪儿都好,就是太稀罕她,每日若见不到她便着急得直上火,闹腾地要把整个府里翻过来。
阔步出门,卫听尘正好从另一边过来。
看见姜菩,他挑挑眉,遥遥打了个招呼。
昨晚分明是一起熬的夜,可他却像个没事人般一大早就起了床,神采奕奕。
这点让姜菩嫉妒得不得了。
她几步跟上去,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这么早出门吗?”
“近日郡中不大太平。”卫听尘若有所指,“圣京缉妖司的人下午就到,届时乱起来,你可莫要乱跑。”
这回叮咛倒比上回的真诚许多,姜菩坦然接受了。
两人并肩往流诗堂去,天光正盛,看着倒有些刺眼,姜菩不知怎的心慌起来。
从草木繁茂的远处小径,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来。她整张脸是被吓成的苍白,瞳孔紧缩,头发乱乱地在身后散开。
她的声线发紧,哑声道:“不……不好了,小姐。”
姜菩被她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慌忙去扶她,“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小姐。”丫鬟缓过劲儿,“哇”一声哭出来。
“小姐,凭枝……凭枝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