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诸位日安。”中原中也走进厅堂时发现武侦的主要人员全部在场,原本因为要见福泽谕吉而紧张的心情竟然稍稍平静下来。
他深呼一口气,欠身作揖,礼节一丝不苟,就连对礼仪最为苛刻的国木田独步都暗暗称赞。
“妾身荒姬,见过诸位。”
众人见到的就是一位容貌出众的美人微微俯身行礼,仪态端庄优雅,眉眼间含着温柔却不显得软弱,让人不禁感叹真不愧是那位尾崎夫人教养出来贵女,性格仪态都无可挑剔。
太宰治见众人的神情,就知道这个初照面中原中也的表现已经博得了所有人的满意,那么接下来就不会难熬。
“请。”福泽谕吉颔首示意,太宰治见状自然地拉过中原中也的手坐到下首的座位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一样,看得福泽谕吉是十分满意。
是个不错的孩子。
“也许有些冒昧,荒姬可为本名?”与谢野晶子打量着中原中也,作为医生的直觉让她感觉眼前这位貌美的小姐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并不是。”中原中也略微敛下眼眸,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本名秋雅,荒姬不过是艺名罢了。”
来时中原中也也想过有这么一问,毕竟“荒姬”听起来的确并不像是个真名的样子。
接下来的氛围就很和谐,每个人都带来了给太宰治这位新婚妻子的见面礼,中原中也也按礼节一一收下,后因武侦众人有事情要商量,他自请回避,整套行为下来让人挑不出一丝差错。
……
“真难得,太宰竟能娶到这样近乎完美的女性。”国木田独步感慨万千,如果说他一开始担忧太宰治不能迁就一个娇气的大小姐的话,现在就是在为中原中也感到惋惜——好好的姑娘怎么就嫁给太宰治了呢?
“是啊。”谷崎润一郎附和道:“看起来是一个很贤妻良母的夫人。”
“也不娇气。”谷崎直美补充道。
“停停停。”太宰治看武侦众人在中原中也走后就放飞自我地议论起来他的小娇妻,有些哭笑不得:“我眼光还是还不错的吧。”
“是挺不错的。”与谢野晶子点点头,“身体很健康,体格不错,应该是不易生病的体质,只是…”
“只是什么?”
与谢野晶子是医生,对于健康之类的建议太宰治还是很愿意听从她的,再加之他很担忧中原中也身体有什么损害,听听准没错。
“从刚刚那个状态,我粗略地观察了一下。”与谢野晶子喝了一口茶,“你们家小娇妻的盆骨似乎有点过于窄小。”
一边说着,与谢野晶子一边比了一个“八”字:“大概这么宽,比起一般女性这个宽度更偏向于男性的大小,我曾经为几个类似的夫人接过生,几乎全部都是难产。”
“个人建议。”与谢野晶子表情有些严肃,“你最好把你们家小娇妻的葵水期的具体时间交给我,我给你算算哪几天不能同房。”
“咳咳咳。”太宰治听到这个饶是脸皮厚也有些禁不住,“那个,我还没有和她,那啥。”
“还没有?”与谢野晶子表情带上了几丝玩味,“是不是要我给你开几副…”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太宰治不自在得很,“只是不想太过于唐突了吧。”
“难得,以往你遇到那些美人哪个不是一口一句殉情,撩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这会儿遇到“真爱”倒是怕起羞来了。”
嘲笑了两声,与谢野晶子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结束。
“约莫半个月后荒…秋雅夫人的弟弟将会到达这里和我们进行与朝廷的合作。”中岛敦和福泽谕吉汇报道,“那位中原先生我和太宰先生见过,似乎是个很了不得的人呐。”
末了,中岛敦又添了一句,“中原先生就是秋雅夫人的双生弟弟。”
“的确是个很可靠的人哦。”一直没有开过口的江户川乱步突然插进这个话题,“太宰的“小舅子”可不是一般的有本事。”
“既然乱步这样说了,我们也就不必担忧了。”福泽谕吉站起身,对太宰治嘱咐道:“在你妻子的胞弟到来前的这半个月放个假,好好陪陪她,人生地不熟的,别叫她害怕。”
“是了。”太宰治笑嘻嘻地送福泽谕吉离开,“毕竟是我求回来的夫人嘛。”
15.
送完武侦众人后,太宰治回到后院,发现中原中也将一些物件摆在桌子上,每一件似乎都价值不菲。
这些东西都是出自于中原中也的“嫁妆”——也就是中原中也的私库。
他带着这些东西来到武侦领地的原因也是出于对太宰治的愧疚,毕竟他现在算是个“将死之人”,假死脱身也是辜负人家一片真心,他“死后”把这些东西留给太宰治就当是补偿了。
“秋雅在干什么呢?”太宰治从身后轻轻搂住中原中也的腰,亲昵地把下巴架在他的肩膀上。
“再给他们准备回礼。”在被抱住的一瞬间,中原中也有些僵硬,但是很快又缓过神来,“我问过这府里的丫鬟他们的喜好,私自准备了一些,只是还有一位不太清楚。”
太宰治扫过桌上的物品,一支蝴蝶发簪,材质琉璃并不少见,只是工艺精致复杂便显得价值不菲,应该是给与谢野晶子的;文房四宝泾县宣纸、徽墨、湖笔、歙砚无一不精,大概是给国木田独步的;御供清明茶,一两值千金,约莫是要送给福泽谕吉……
“只是不知道那位眯着眼睛的先生会喜欢什么。”中原中也将桌上的一一对应吩咐人送出后对太宰治问道。
“乱步先生啊…”太宰治笑着握住中原中也的手,“只要准备好不错的点心就行。”
“是这样啊。”中原中也轻声道,随后他偏过脑袋,对太宰治说:“能用下厨房吗?”
……
“夫人说了,自己做的一些粗糙的点心,希望乱步大人不要嫌弃。”送礼的丫鬟低着头,将一个外表精致但体积不小的多层食盒交给江户川乱步府上的小厮后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乱步让我过来就是因为这个?”福泽谕吉看着食盒里精致的糕点,眼底含着几分笑意。
“可不是嘛,太宰家那个可爱的小姐的厨艺一定很不错。”
江户川乱步随手拣起一块芙蓉酥:“好吃!”
……
中原中也漫不经心地剥着虾,干脆利落让虾身首分离,挑虾线,取虾脑,动作十分迅速,不一会儿虾壳就堆成了一个小山。
太宰治就站在旁边看着,优秀的炸厨房选手刚刚在中原中也帮江户川乱步制作糕点的时候帮了不少倒忙,只好尴尬地把手背到身后,傻乎乎地站着。
“方才请了山田师傅帮忙拆螃蟹去了。”中原中也处理完最后一只虾,洗了手,对太宰治说道:“站着怪累的,您先出去坐着吧。”
“嘛,秋雅不用对我总是用敬语啊。”太宰治忍不住伸出手抹去中原中也脸上沾到的面粉,“直接喊名字,随意一点就好。”
“…好。”
……
揉面,炒虾壳熬虾油,调味虾仁虾脑,将山田师傅送来的螃蟹一起处理了,中原中也将螃蟹壳放进锅里熬煮后长吁一口气。
这碗面还…真是麻烦啊,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中原中也将蟹粉虾仁虾脑铺到面上后淋上厚厚的虾油,思绪很乱。
他的嘴比较刁,吃苦也是能吃的,在边疆的时候没条件一个馍就能啃个一天,回到京都有条件了就自己琢磨琢磨怎么做点儿好吃的。
反正几个月后他就该离开了,现在对太宰治好点儿就算是补偿了。
……
鲜,香,劲道,无可比拟。
太宰治觉得自己真的是捡到宝了,长得好看,唱歌好听,饭又做得好吃……
老婆好好…呜呜呜…
中原中也太宰治布灵布灵的眼神突然觉得……还挺可爱的。
毕竟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啊。
他撑着下巴看着太宰治吃饭,安安静静的,嘴角忍不住弯起了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撸起袖子给埋头吃面的太宰治夹了一筷子鸡蛋,中原中也感到有点好笑。
太宰治府上的厨师手艺不差,这桌子上除了他做的那碗面外全是厨房送过来的,他尝过了,味道都很不错。
“唔唔。”太宰治含糊不清地应了两声。
等到吃饱喝足后,太宰治兴致勃勃地对中原中也说道:“福泽先生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这两天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嗯。”
也好,松田君也快到了吧,马上他也得忙起来了。
中原中也抿了抿发鬓,挂上一个得体的笑容:“真是麻烦您了。”
“啊啊啊…都说秋雅不要那么客气嘛…”
“额…那么…嗯…夫君?”
太宰治:我听到了什么?!
下一刻,中原中也就看到,那个风流名声都传到京都的少年军官藏在头发后面的耳尖悄悄红了起来。
16.
比起京都整齐有序的各家店铺,在武侦地界里更多的却是流动的路边小摊。
小摊上大多都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毕竟金贵的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摆在外头供人随意查看挑拣,但是终归是有些讨人喜欢的小东西。
一路上太宰治总是兴致勃勃地拉着中原中也逛些小姑娘喜欢的摊子,什么胭脂水粉,香囊,首饰,什么东西都想往他身上试试,然后全部打包让人送回府里,财大气粗得很。
“这就是太宰大人新迎娶的夫人吧。”脂粉娘子笑眯眯地看向中原中也:“真是一个水灵灵的美人呢。”
“当然啦,我夫人可是最美的。”太宰治搂过中原中也,语气里满是自鸣得意。
“那可是恭喜了。”胭脂娘子用衣袖捂住嘴,她这儿的胭脂都是用上好的花腻子拧出来的,平日里她就最喜欢看着这些和小雏鸟似的姑娘们,因此一打眼就喜欢上了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中原中也。
“妾身也没什么可以送出手的,也就这盅勉强可以送给夫人把玩。”
说罢,从匣子里取出一盅碧青色的小罐递给太宰治:“妾身听说夫人是从京都过来的,别嫌弃咱们这个小地方的粗糙东西。”
太宰治一见那个碧青色的小罐就了然胭脂娘子这是把看家本领给使出来了。
红蕖袅袅,顾名思义,这盅胭脂是用新生的红莲花瓣并着花蕊子用香露蒸了淘漉出来的腻子,一年也不过得了三盅,前两盅都被这里有名的富家千金渡边煦子想办法弄了去,只留下了这一盅,算是很难得了。
中原中也不知道这盅胭脂的意义,但是他明白这是对方的好意,欠了欠身准备道谢,身后却传来一道不满的女声。
“这胭脂只当得我们家小姐可以用,向你要了几次都不愿意卖这最后一盅,原来是准备讨好新来的长官夫人。”声音的主人语气里满是不屑,“在这城里谁有我们家小姐貌美,用了也是白用,要是不想自取其…”
“青竹,别说了。”渡边煦子连忙打断身边丫鬟的话。
渡边煦子并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娇蛮小姐,相反,她很会察言观色。
她很清楚太宰治先前愿意迁就她几分是因为她有了张好皮囊,曾经她也想利用这张超出寻常美人的美貌嫁给这个让她动心的男人,可偏偏暗示了几次对方都无动于衷,因此她渡边煦子也算是明白了,太宰治把她只是当成一个好看的物件来欣赏,完全没有男女之间该有的心动。
听闻太宰治带着新婚妻子出门的时候,她还有些不服气,准备见见这个让太宰治铁石心肠都化成绕指柔的女人到底有多大本事,在临走前她还恶意揣测是不是中原中也有什么狐媚子的勾人手段才会让太宰治为他神魂颠倒。
结果,刚打一照面她就知道自己输了。
光是那双眼睛,那双比青玉还剔透,比水波还温润,比蓝天还鲜亮的蓝眸,就连她都忍不住咋舌,更别提那张让自诩第一美人的她都自惭形秽的精致五官,渡边煦子突然理解了,一向只撩不娶的太宰治怎么会那样迫不及待地把人从京都求了回来。
丫鬟在看到中原中也的样貌后也闭了嘴,有些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是奴家没有约束好下人,望夫人莫怪。”渡边煦子欠身,眼底满是对中原中也的忌惮,世家贵女就没有不通内宅手段的,再加之还有歌姬这一身份,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存在是她招惹不起的。
渡边煦子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很清楚现在不是争不争的问题了,而是一旦有所动作就是一败涂地的定论,所以退出后交好是唯一的出路。
得到中原中也并不在意的答复后,渡边煦子松了一口气,立马带着丫鬟离开。
“青竹。”渡边煦子面色凝重地对贴身丫鬟嘱咐道:“以后遇见太宰夫人要尊重一点,最好要避其锋芒。”
“可是,虽然太宰大人的新妻是个难得的美人,但是小姐您说不定…”
“不可能的。”渡边煦子喃喃道:“你看他一眼你就明白了。”
只要一眼,你就会发现,他看向那人的眼神——
炙热,如同狂热的信徒。
17.
现在变成这个状况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中原中也扒了太宰治的一些衣服,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瓶子发呆。
……
一个时辰前。
“今天真是谢谢您…嗯…夫君…”中原中也又一次下厨做了点小菜,和太宰治坐在庭院里小酌。
说是小酌,却只有太宰治一个人的杯子里是酒水,中原中也喝的却是普通的果水——闺中小姐们最喜欢的那种饮品,用新鲜水果加糖熬成的糖水,或搁上些冰块或是封在坛子里用井水浸泡,中原中也深知醉酒误事的道理,再加之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几分几两,也就没有托大,以不胜酒力为由没有陪太宰治一同饮酒。
许是天色不错,许是气氛到了,又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森鸥外留给中原中也的那瓶没在洞房花烛夜该用的药剂在这个时候有了用武之地。
把人放倒后,中原中也把人拖到了床上,他现在嘴上的口脂已经完全花了,衣服也有些凌乱,看起来有种莫名的涩气。
他很清醒,非常清醒。
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初次接吻的体验还算不赖,并且中原中也早就做好了有这么一天的准备,也不算太过于羞耻。
森鸥外说过这种致幻剂只是会根据当时的情况给人一些足够美好的想象,就当是做了个好梦,在出发之前中原中也也偷偷找人试过,虽然听起来像是对陛下有些不敬,可潜意识里中原中也还是不愿意做出什么伤害太宰治的事情。
说来也可笑,仅仅是因为那双让他心动的眼睛和一点点可悲的同情心,就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把敌人当白菜砍的煞神对太宰治上了心。
眼前的人眉眼如画,含着一抹笑,比白天面对一些人时挂起的虚伪笑容更多了几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感。
中原中也用手摸过太宰治的五官,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后掏出了一把小刀,割破了食指,在床单上抹出了一道血色。
这几个月给太宰治编织一个足够美好的虚假的梦境就算是补偿了。
扯下衣服,给自己掐出几个让人想入非非的痕迹,钻进被子里,中原中也闭上了眼睛。
没有他话,只能说……好梦吧。
……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进房间时,太宰治醒来,身边是裹在被子里乖乖巧巧地还在熟睡的小娇妻,他不禁想起记忆里昨夜的疯狂。
他还记得她羞涩的神情和甜美的声音,就在昨晚他彻底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宝贝。
亲昵地吻了吻中原中也露在被子外的发旋,太宰治猜想他的小媳妇第一次承欢一定是累了,偷偷隔着被子抱了抱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吩咐外面的丫鬟不用去叫中原中也起床后就乐呵呵地往城西走去——那里的烧饼是连嘴刁的自己都认为好吃的东西,太宰治现在就像个青春期恋爱的毛头小子一样跑到城市的另一头只为了给心上人买一份早餐。
中原中也在太宰治走后就睁开了眼睛,他醒得比太宰治还早,刚刚只是装作很疲惫的样子罢了,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从12岁起就呆在风月场所的他早早就通了人事,即使他自己从未尝试过,但他估计那所谓的欢爱大抵如此。
蹙着眉头想了想,他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后叫了一次水,顶着丫鬟们暧昧的眼神让她们在外面候着后,中原中也进了那个在他眼里娘们儿唧唧的花瓣浴里清洗了一遍,坐实了所有人眼里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
等到太宰治赶回来的时候,中原中也刚刚梳妆完毕,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个显眼的红痕让太宰治心情大好,就像一只雄兽在炫耀打上自己标记的领地一般,他走上前去捧住中原中也的脸很自然地落下一吻,突然想起与谢野晶子的嘱托,悄悄附在中原中也耳边小声问了一句:“夫人,你那几天…是在什么时候。”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大脑一时有些卡壳,许久才小声嗫嚅道:“每个月十五到二十左右吧…”
太宰治只当中原中也是羞的,毕竟女儿家一般不太好问这些事情,实际上只是因为中原中也临时在想说哪天比较合适,考虑到今天不过初三,他干脆报了个比较远的日子。
啧,忘了扮成女人还有这茬,看来还得准备那几天的“道具”了。
中原中也叹了口气,默认太宰治在自己脖颈上摩挲的动作,微低下眼帘,装作一个羞涩的女儿家姿态:“时候不早了,夫君该用早膳了。”
“好啊。”太宰治又偷了一个香,拉起中原中也的手,“秋雅尝尝这家店的早点……”
……
平静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时光终究会不断前行。
中原中也打开密信,取出里面的药丸后看完森鸥外最新的指令,密信被丢到火盆里烧去,火舌舔舐着脆弱的纸面,上面只隐隐约约透露着两个字:
“寤生。”
18.
虽然中途出了点儿波折,松田透还是以“中原中也”的身份到达了武侦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