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岛治子得到中岛敦现在所任职的武装侦探社的地址后,打算去那里看看。
说不定可以从这个武装侦探社入手。
手机响起了特别关心的短讯铃声,津岛治子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几块不同口味的甜甜圈。
【想吃哪一个?——中原中也】
津岛治子看着那个涂抹着橘子巧克力味糖霜的甜甜圈敲下了一行字。
【中也,想要橘子味的呢!——治子】
(四)
“治子,今晚有一场酒会,我先不回来了。”
中原中也穿戴好衣物,看着头发乱蓬蓬的津岛治子,微微皱了皱眉头,将少女拉到梳妆台前让她坐下,仔仔细细地打理对方那一头柔顺的长发。
两鬓的那两缕头发被编成了精致的辫子梳到脑后,中原中也从首饰盒里挑出两个铃兰花制成的钻石发卡固定住津岛治子的头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少女眉目淡雅如同中式山水画,她的美有种看起来淡然却蕴藏着暗芒的韵味,一颦一笑间都像极了故人。
中原中也想起那个曾经和自己水乳交融的亡人,眼中划过一丝失落,轻柔地为津岛治子整理好衣服,余光瞥到了少女的左眼,手上的动作一滞,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嘱咐了几句后穿上了外衣,带上帽子出了家门。
津岛治子站在窗前,目送中原中也坐上车子,盯着车子的背影,轻轻碰了碰完全没有知觉的左眼——准确来说是一只义眼。
她的左眼在被卖到俱乐部前就已经由于家暴出现了问题,再加上被锁在湿冷的地下室后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而导致了眼球坏死,于是,中原中也将她带走后就定制了这只义眼给她装上,从外表上来看和真正的眼睛并没有什么不同,也不需要过多的护理,只是无法像真正的眼睛一样能够看到外界罢了。
中也对她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好的过头了,比起爱,比起喜欢,更像是在弥补些什么。
穿上一件黑色大衣,津岛治子换好鞋,前往了武装侦探社。
如果说,在□□暂时无法得到她想要的情报,那么武装侦探社说不定可以得到些什么,即使没有□□的全面,但应该够用。
……
国木田独步端来两杯茶,看向眼前温柔娴静的少女。
这是□□现任首领秘而不宣的情人,至少外界是这样传言的,长着一张和先代那个疯子如出一辙的面容,唯一不同的就是少女露出了完整的面容,而那个他记忆里的疯子总是遮住了一只眼。
“你好。”
津岛治子递上她的委托书:
“我想要查个人。”
太宰治,□□先代首领。
她只能从一些人口中听到有关那个家伙的传闻,比如残忍,比如天才一般的大脑,除此以外不论是□□内部还是里世界其他人都对这个名字讳莫如深。
“中岛,镜花。”
国木田独步沉吟片刻,将委托费推回津岛治子跟前:
“你们说吧。”
白发男人和穿着和服的女人坐到津岛治子对面,双手局促不安地捧住茶杯,直到分针走过了几大格,泉镜花才开口道:
“津岛小姐,你为什么想要知道有关太宰先生的事?”
“从很早之前我就想知道了。”
津岛治子喝了一口茶,将头发撩到耳后:
“比如中岛先生,几乎我身边的,□□的大部分人在第一次见到我时都会脱口而出这个名字,而实际上我可以确定我的父母和这个男人并没有关系,并且我对他的了解也只限于他是□□的先代首领……不论是谁,当你的名字和另外一个陌生人绑定在一起总会很在意吧?”
“我明白了。”
中岛敦深吸一口气:
“太宰先生他…”
【曾经是中也先生的恋人…或者说情人。】
……
情人?
那她是什么?
津岛治子执意留下委托费后,泉镜花递给了她一张由他私藏的,那个叫做太宰治的男人的相片。
那是中也抵死缠绵的,曾经的情人,是中也奉上全部忠心的上司,也是在死后让中也念念不忘,甚至不惜与武装侦探社开战的存在。
津岛治子烦躁地在客厅里走动,软绵绵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起起伏伏。
替身?
还是…孩子?
毕竟中原中也对她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说是将她当做替身吧,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包含一丝情欲,更像是在面对自己的孩子。
津岛治子想到这里,心下又烦躁了几分。
如果说是孩子的话,那么中也对死去的那个家伙到底是有多深情,甚至能够找来一个人作为他们的“孩子”抚养下去以期怀念那个亡人?
那她的存在是因为那个叫做太宰治的男人是吗?
凭什么呢?
凭什么?!
她用了四年伪装成一个乖巧的,听话的好孩子,只为了能够得到中也的赞扬,只为了能够让中也多看自己一眼,甚至做好了未来能够和中也结婚的准备。
但是中也不爱她,他只爱那个身体破破烂烂的家伙。
津岛治子泄了气,瘫倒在沙发上。
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
……
“中也,你还没能走出去吗?”
尾崎红叶坐到中原中也身边,周围有一个巨大的龟背竹盆栽挡住他们两个的身影,算是个可以说悄悄话的地方:
“当初妾身见你将治子那孩子带回来…也许这样说是有些对不起治子,也有些卑鄙,但是妾身觉得哪怕是个替身,只要有个人陪着你…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妾身感觉到那个孩子也很喜欢你…”
“我知道,大姐。”
中原中也想起津岛治子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心里也知道了几分少女的心思,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他其实知道自己对待津岛治子的态度和所作所为的确有些越界,也知道津岛治子对自己隐秘的爱恋,但他心中早就留下了先代烙下的阴影。
他很难再爱上任何人,心中只有些许柔软留给了和太宰治有几分相似的津岛治子。
他第一次见到津岛治子时,小孩那种厌世的,麻木的眼神就让他想到了初见时的太宰治,鬼使神差地他就将小家伙带回了家。
太宰治在身体上折磨他,心理上也在羞辱他,但是那么多次的欢爱,现在想来都是太宰治一次次的求救。
太宰治在求他救救自己。
可不论是太宰治还是中原中也都知道,他救不了他。
中原中也闭上了眼睛,有些无法呼吸。
那是一场注定的悲剧,是太宰治无法走出的悲剧,中原中也只能站在玻璃外看着他的爱人走向他无法触及的深渊。
“两个月后我会和治子订婚。”
再睁眼时,中原中也对尾崎红叶说。
他的心脏已经撕裂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只能用一点点完好的地方庇护目前为止他的新的家人。
(五)
津岛治子平静地看着镜子里被造型设计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己,抿了抿唇,勉强笑了笑。
在她得知自己很可能是那个叫做太宰治的男人的替身后,中原中也就回来对她说他想娶她。
答应吗?答应的结果很可能就是给那个男人当替身,中也对她再好都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但是不答应她又不甘心。
宴会厅的灯光有些过分刺眼了,底下的人大多都是□□内部高层,还有少许武装侦探社的成员,比如中岛敦和泉镜花,又比如芥川龙之介和织田作之助,他们的脸上并没有祝福的意味,也没有笑容,更像是在目送她进入一个无法走出的坟墓。
津岛治子将手放进中原中也的掌心,她的视线已经和中原中也齐平,只是身高略微矮了些,现在脚上穿了一双带了些后跟的小皮鞋,看上去也没差了多少。
眼前的男人,很漂亮,很美,岁月的沉淀也没有破坏他眉眼中的少年气,那些感情,那些犹豫都掩藏在他眼中那片海的深处,让津岛治子无法捕捉她爱着的,这个男人的真正的想法。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只觉得恍惚,天地似乎在旋转,耳边传来的是内心深处的不甘心和撕裂般的痛苦,她不受控制地退后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昏了过去。
……
“太宰…?”
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墨发少年趴在栏杆上,手中摇晃着一听汽水。
中原中也飞到他的身边立在栏杆上,将自己的那瓶冰汽水贴到他的脸上,平日里会大喊大叫的黑发小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看了中原中也一眼,然后猛地拉住了中原中也的手腕,吻上了小搭档的唇。
橘发少年近乎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脸上沾染了湿润的感觉。
中原中也所惊讶的并不是太宰治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而是对方的眼泪。
太宰治就那样面无表情的,默默地流着泪,像雨夜中的一束野花,在被打湿时和周遭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只是安静地,显露出自己的哀伤。
他和太宰治如今也只是搭档而已,两个人之间的暧昧从未被挑破过,现在却有了这样一个不含情欲的吻。
还有自己从未窥视过的眼泪。
纵使太宰治未曾开口,中原中也也仿佛听到了他的搭档,他的心上人正在无声地哭喊——
【救救我。】
太宰治的身后是万丈深渊。
他随时可能从这高楼上坠落。
中原中也心中一阵恐慌,只能徒劳地抓住太宰治的手腕。
太阳有些过分毒烈了,衬得正逆着光的太宰治好似身处黑暗之中。
没有任何获救的可能。
太宰治的眼中蓄满了泪水,中原中也只从中看到了无尽的哀伤,然后慢慢化为虚无。
“中也…下雨了…”
少年轻声说道,却将后面的话语咽了下去。
“已经来不及了…”
【不要救我。】
……
中原中也坐在津岛治子的床边,看着对方熟悉的眉眼,只觉得荒唐。
旁人可能没注意,但他却是切切实实地听到了少女昏倒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中也…下雨了…白玫瑰还在外面…】
屋外是晴空万里,并没有下雨,而这句话也只有他和那个人知晓。
…那个人是太宰治。
这句话是少年时,太宰治在惹了祸时随便找的蹩脚的借口,后来逐渐演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类似于求救的暗语。
中原中也想起了那个阳光毒辣的中午,想起了太宰治未曾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他用指尖轻轻抚摸津岛治子的眉眼。
太宰…是你吗?
是你回来了吗?
还是说…治子发现了你当年走过的轨迹?
秀美的蓝眸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天花板放空了眼神。
(六)
爱情…是让人无比痛苦的一件事。
津岛治子,或者说太宰治,睁开眼睛后,浮现在她眼底的只有挣扎与痛苦。
中原中也躺在她的身边,像是一个恬静的婴儿一般熟睡着,有些不安地蜷缩着身体,让人心生几分怜爱。
她将瀑布般柔顺的墨发拨到身后,看了一眼自己曼妙玲珑的身体,只觉得荒唐。
你爱我吗?
太宰治将手伸向中原中也的脖子,慢慢收紧,又若无其事地放开。
如果爱,那么怎么会找这么一个“替身”放在身边这么多年?
如果不爱,那么“津岛治子”的出现难道不是他的恋恋不舍?
太宰治不明白。
即使【太宰治】和【津岛治子】都是她自己本身,但是她不可理喻的占有欲让她既希望中原中也只爱【太宰治】,又希望中原中也能够喜欢上【津岛治子】。
这是矛盾的。
她身上还穿着精致漂亮的礼服,这里只是酒店的一间豪华客房,中原中也没有为她换上一件新衣服,有些皱巴巴的。
赤着脚走下床,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是浓稠的,如墨一般的一片漆黑,只有些许星子点缀其间。
慢慢抚平身上衣服的褶皱,太宰治皱着眉头撕去了冗杂的装饰,只留一件衬裙在身上。
她搬来了一张椅子坐在这酒店顶层豪华套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底下虚无缥缈的霓虹和偶尔走过,如同蚂蚁一样的流浪狗,给自己盖了一条毯子后闭上了眼睛。
即使不甘心,即使无法割裂过去,但她现在只是津岛治子……不是吗?
……
凌晨五点,天空已经浮白了。
中原中也睁开了眼睛,只见到一张放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自己的椅子,椅子上的少女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半掀起眼皮看向太阳将要升起的地方。
一时间竟和那个不近人情的首领形象重合。
对方的脸上缠上了绷带。
“中也。”
中原中也听见少女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滞塞的亲昵,全然没了往日里的轻松。
“我回来了。”
她站起了身,一步一步走向中原中也。
曾几何时,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远离了他,现在,又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全身的血液在此刻似乎全部凝固,中原中也的心脏砰砰直跳。
那是怎样的一个吻呢?
是初带着小心翼翼,然后又粗暴了起来,凶狠地撕咬着,啃食着他的肉身,是让他的灵魂都要战栗的气息。
昨夜的疑窦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的眼角忍不住泛了红。
就这样,在某一天的清晨,中原中也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再次相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