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为什么会恨呢?
仅仅是因为被拒绝了吗?
不对,不是。
这种缠人的情感已经折磨了他将近十年,他无法排解这种痛苦,他甚至不明白这不明不白的恨来自于哪里,也不明白这不明不白的爱又来自于哪里。
他仿佛爱着中原中也,爱到了骨髓,又仿佛恨着中原中也,恨到了灵魂。
他用手臂遮住眼睛阻挡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
他的灵魂仿若一只生活在黑暗中的吸血鬼,此刻曝露在阳光下,尖叫嘶吼。
(八)
高二的生活转瞬即逝,太宰治成为了新一任的学生会主席,中原中也也升上了二年级。
这一年里,太宰治鼓起勇气前进了两步,但在无意中听见的变相拒绝后悄悄退回了一步。
他依旧偶尔会主动和中原中也交流,但更多时候是由中原中也来挑起话题。
一年的时间足够中原中也从一个假小子彻底进化成一位淑女,最显著的特点是她那头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被一条红色的绸缎松松束住,偶尔心血来潮会换上末尾坠着小铃铛的那一条缎带,在她轻轻移动身体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顶着夕阳一同回家时,少女踩着前方的树影蹦蹦跳跳的活泼模样会让太宰治恍然想起那个在空地上群星拱月般坐在纸箱子上仰着脑袋的小家伙。
迈入秋季,枫树红了大半,蝶子也只剩下了那种乍一看是灰色的,但实际上仿佛晕染开的星河似的,顶小顶小的小蝴蝶——这也是中原中也发现的秘密,她在和其他人分享时太宰治正躲在一旁的墙根后听着对方充斥着得意的话语,抱着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抿着唇露出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桂花开了。”
中原中也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嗯,是吗?”
太宰治轻声应和着,他开始想象中原中也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W学院的桂花属于烹饪社与花艺社,在他们未采摘之前也短暂地属于美术社和摄影社。
大概会聊一聊她那个在烹饪社的朋友吧。
一定是这样。
太宰治想。
中原中也的生活中有很多人,他只是个偶尔会和她一起上学的邻居罢了。
他一边不甘着,另一边又不愿意再多接近一些。
他就这样别扭着,别扭了十几年,别扭到可能等到高中毕业也无法弄清楚自己对于中原中也那种爱恨交织的情感来自于哪里。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临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好在他很擅长伪装自己,很擅长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温柔,善良,乐于助人的好邻居。
中原中也按照太宰治预想的那样准备开口了,但在她开口前,一捧玫瑰出现在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面前。
(九)
这是一场很尴尬的告白。
至少对于中原中也来说是这样的。
她站在太宰治身边,胆大的男同学捧着玫瑰向她求爱。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不愿意在太宰治面前被其他人告白,这种情景在她眼中比起作为自己魅力的象征更像是在太宰治面前丢脸。
因为她会开始纠结自己的措辞是否会引起太宰治的反感。
略长的沉默在太宰治眼中又成了另一种意思,少年只是仍旧挂着微笑,找了个得体的措辞近乎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中原中也会答应吗?
应该…不会。
应该。
他走进学生会主席的专属办公室,在抽屉深处意外发现了一包玉米片巧克力饼干。
还有一个星期左右过期,是江户川乱步喜欢的口味,大概是想要留在最后吃,但最后还是在毕业前忘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干脆吃了吧,反正也没办法还给对方。
江户川乱步考上的大学在另一座城市,如果不出意外他毕业后也会去那里上学,两个人心仪的专业都是那所大学的王牌专业,而中原中也似乎想要前往的是在另一个城市的大学。
说不定就会慢慢的失去联系,再也没有交集。
太宰治翘掉了这一天的社团活动,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涂了一个又一个黑圆圈。
远远的,他又看到了中原中也和公关官和阿呆鸟在一起回家的身影。
公关官前不久刚刚被星探发掘,不出意外,以对方的相貌大抵会火的一塌糊涂,而阿呆鸟在中原中也入学那一年谈了一个高他一级的学姐,现在那个女生毕业了,他打算考上对方所在的大学。
但不论发生了什么,他们永远在一起,自然而然地自成一体,再加上那三个散落在各个大学的家伙,这种只要有机会就会组合的阵容莫名就应和了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太宰治路过空地时听见他们六个人许下的誓言。
他似乎永远插不进他们六个人之间。
秋日的夕阳有些刺眼了。
明日就是秋分,全球昼夜平分,然后北半球将进入昼短夜长时期。
太宰治回到家,家中依旧空无一人。
他看着自己手臂上坑坑洼洼的伤痕,用小刀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新的痕迹,比正常人略淡但也还在正常阀值的血液从伤口处沁出。
今天的浴盐球是蓝色的,就像是中原中也的眼眸一样。
浸泡在其中的伤口泛着针刺般的疼痛。
那双漂亮的眼眸不含任何情感地看向他时,或许心中泛起的不快就和此刻手臂的刺痛并没有什么差别吧。
太宰治突然感到了孤独。
这种孤独的感觉从他儿时的某一个夜晚降临在了他的大脑中,像个恶魔一般诱哄着他投入死亡的怀抱。
一切都是无所谓的,心灵的贫乏足够逼疯一个人。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在空地上蹦蹦跳跳的小团子。
可他仍旧觉得自己很饿,需要很多很多的情感填充自己,在暗处窥视着的中原中也给予不了他他想要的情感,仅仅只是看着无亚于饮鸩止渴。
明天就做一个了断吧。
太宰治走出了浴室。
今夜无云。
(十)
中原中也在活动结束后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一旁的太宰治只是撑着下巴望着天,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握紧了手中的纸条,中原中也总觉得太宰治是在等待其他人的离场,而她很有可能是接下来故事的一部分。
【我想,太宰学长是不是喜欢你呀。】
糕点小姐的声音在中原中也的脑海中响起。
【你看,太宰学长其实除了中也意外对其他人也只是客气罢了。】
会是告白吗?
她刚刚拒绝过一个人的告白,但是告白的另一方换成太宰治…她竟然意外地不反感。
甚至还有些羞涩。
屋外暗了下来。
天空的尽头是一条交界线,教室里只有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两个人。
“中也。”
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扭过头站起身,走向她。
逆着光,莫大的,粘稠而又诡异的哀伤和她说不上来的情感冲击着中原中也。
“说起来,我们认识了也快十年了吧?”
太宰治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中原中也只能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不似寻常日子里的温柔,不带任何情感一字一句吐露道:
“本来就是邻居,又在同一所小学,初中和高中上着学,却又不熟悉,更别提是朋友了……我和中也之间总是隔着不少距离啊。”
“嗯…那个…是…是吗?”
中原中也在记忆中搜索着太宰治的身影,结果真的只有零零散散的片段。
“但是,中也上了高中我们就熟悉了起来。”
太宰治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少女,那道如同机械般的语气慢慢有了情感:
“其实,从小我就注视着中也,用了接近十年才敢吐露我的心意。”
“我,非常在乎中也啊。”
“非常非常在乎,在乎的要命。”
太宰治声音中的情感越来越浓烈了,但是中原中也却有了不好的预感,她的背后开始发麻,双腿想要立刻带她离开。
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并不是她想要听的话。
可太宰治却握住了她的一条胳膊:
“因为我…”
“一直以来都憎恨着中也,非常憎恨,憎恨得快要疯了。”
强烈的憎恨伴随着中原中也捉摸不透的情感包裹住了她。
窗外升起了一轮明月。
月光下,太宰治的眼中浓稠的情感让中原中也喘不过气来。
“都是中也的错啊…明明我…”
中原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教室的,她整个人都恍惚着,回到家在玄关看到尾崎红叶的微笑后也没有反应,径直回到了房间。
然后顺着梯子爬上了阁楼的柜子中。
阁楼她儿时的秘密基地,她也曾不止一次地从这里看见在院子里看书的太宰治。
柜子里装满了她幼年时期所有的玩具,还有兄长买给他的唯一一个巨型泰迪熊娃娃。
她爬了进去,狭小的空间给了她一丝安全感,肚子早就饿了,可她没有心情下去吃饭,只是放空自己,直到初入学时和太宰治在路边捡到的那只黑猫儿顺着她留出的缝隙爬进柜子里才终于忍不住哭出声音。
她不知道是被有好感的人那样对待而受伤还是其他什么的原因,她只是哭着,并不压抑自己,在太宰治面前控制住眼中的泪水已经是极限,她无法再忍耐更多。
她抱着黑猫儿,将眼泪涂在对方油光水亮的皮毛上,猫儿也安静地看着她哭,直到中原中也哭累了,倚在泰迪熊娃娃身上睡了过去。
(十一)
中原中也醒来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在梦中躲在角落里看向她满眼艳羡的小男孩。
她看见那个小男孩在哭泣着。
太宰治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聪明的,老成的,擅长待人接物的,天才的,所有家长都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也是孤独的,形单影只的孩子。
“别抛下我…别只留我一个人…”
哭泣的男孩和那个看似诉说着憎恨实则眼含悲伤的少年渐渐重合起来。
清晨的微弱的光打在了她的脸上,黑猫儿也轻巧地跳出她的怀中,对着窗外喵喵叫了两声。
阁楼的小窗很小,但足够看见走出院子的太宰治。
她身上还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在这个难得的休息日,她并没有更换成常服,就这样跑出了家门,想要追上那个同样穿着皱巴巴校服的青梅竹马。
……
全部都说出来了。
太宰治躺在黑暗中的房间睁着眼睛直到心脏开始抽痛,直到天边浮现出微弱的光,才恍恍惚惚地走出家门,想要往河边走去。
说出来了,才是真的一点相交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吧。
就算他喜欢中也,那么受欢迎的,有那么多朋友的中也和形单影只的他终究是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这下去别说喜欢,就连普通的交往都不可能了吧。
他其实早就该去死了才对。
早晨的河水可能会有点冷。
但是没关系。
反正窒息的感觉他早就不止一次体会过了。
河边也没有人,不会有人救起他。
“太宰!”
都幻听了吧,是中也的声音呢。
也好,至少最后听见的是中也的声音。
被寒风吹得冰冷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太宰…”
太宰治转过头,看见了升起的太阳和中原中也的脸。
他从未踏出过一步,却怨恨着中原中也抛弃了他,而他怨恨着的对象却在他想要寻思的前一刻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少女说道。
太宰治的眼睛有些疼。
应该是朝阳过分刺眼了吧。
他想。
他嗫嚅着,低声着,自言自语着。
其实不是怨恨,而是不甘,而是饥饿。
他是饥肠辘辘又容易满足的野兽。
他的挑剔始于自己的不坦率,也始于他所不熟悉的心上人。
“我爱你。”
也许从第一眼开始。
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爱着。
怨恨地爱着。
怨恨的是自己,爱着的是这个朝阳下的人。
他的爱终于从地平线上破土而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