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言丘最厌旁人这般俯视自己,此刻却被对方身上漫出的威压压得胸口滞痛,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嗓音不自觉发颤:“你想说什么?”
雪青攸微微俯下身来:“髓骨完全附着人体需要一段时间融合,期间被附着的人会失去意识,只依靠本能欲望行动。”
他伸手掐住洛言丘脖子,眼神是说不出的恐怖:“就那么想致我姐姐于死地?”
洛言丘被掐的脸色发红,却因无法动弹,只能干瞪着眼,眼里的怒火似要将对方烧出个窟窿。
雪青攸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声道:“上次断你手筋,看来是没让你长记性。”
他并非不愿杀他,只是怕给姐姐惹来无端祸事。
洛言丘身为亲传弟子,若在宗门内突然暴毙,苍云宗上下皆知他与随春生素来不和,即便众人清楚随春生的脾性,断不至于痛下杀手,猜忌却必不会少。
人心叵测,是非难明,颠倒黑白之辈向来不少。
秘境却不然。这里危机四伏,陨落的修士不计其数,多他一个少他一个,本就寻常。
雪青攸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芒,扣住洛言丘脖颈的手缓缓收紧,力道渐沉。
“是你?!”洛言丘目眦欲裂,喉咙似被砂纸碾过,拼尽残余气力才挤出两字。
那日深夜经脉寸断的剧痛、手腕瘫软垂落的绝望猛然翻涌,怒火瞬间冰封,只剩极致的恐惧攥紧心脏,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
雪青攸的声音却如厉鬼附耳,冰寒刺骨:“今日,便一一清算你伤我姐姐的代价。”
噗呲一声,鲜血溅起,洛言丘左眼骤然剧痛,血漫过半边脸,他瞪大完好的右眼,喉间迸出凄厉惨叫。
“上次秘境选拔赛,你伤我姐姐眼角,便拿眼睛来偿。”
想起随春生遍体鳞伤的身躯,胸口那道狰狞伤口,雪青攸眸底沉得发黑,暴戾在胸腔里翻涌,压不住。
“姐姐胸口的伤,便拿你全身骨头来还。”
话音落,刺耳的骨裂声接连炸开。洛言丘惨叫得撕心裂肺,一道长豁口划开他胸膛,断裂的碎骨森然外露,血汩汩涌出,在他身下淌成血河。
他全程被雪青攸死死压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头被一寸寸碾碎。
雪青攸扫过他惊恐的脸,目光落在他外露的胸骨上,断裂的碎骨裹着黑气,竟在缓缓愈合。
洛言丘痛得浑身抽搐,没察觉骨头在恢复,只透过蒙血的右眼,看见雪青攸勾了勾唇角,笑得恶劣。
“没断完,看来得再断一次。”他脸上挂着无辜,微微歪头,“只能麻烦洛公子再痛一次了。”
“啊——!”
惨叫刺破天际。洛言丘痛得脑袋昏沉,耳中嗡嗡作响,雪青攸厉鬼般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姐姐灵脉俱损,你的灵府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修者灵府乃修炼根基,灵脉断了可修,灵府毁了便沦为凡人,从此永绝仙途。
雪青攸居高临下睨着他,眼底凝着深深的厌恶,食指对着他灵府所在处隔空轻轻一划。
惨叫被血堵在喉间,洛言丘猛地喷出一口血沫,浑身染透血红,骨头尽碎,瘫在地上连张口的力气都无,只剩独眼瞪着惊惧与愤恨。
他就这样成了凡人?
为什么?他明明得了髓骨,却被从前不屑一顾的人踩在脚底?
髓骨融入时,即使失去了意识,那充盈全身的力量、打得随春生等人毫无招架之力的快感,还清晰在忆。可此刻,力量正飞速抽离,昙花一现般消失无踪。
雪青攸盯着他怨恨的眼睛,原本想直接杀了他,此刻却改了主意——死了哪有活着痛苦?
不知怎的,洛言丘直觉危险,下意识想缩,却扯动伤口,血涌得更凶。
“你不是想做强者吗?我满足你如何?”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写满了“你想干什么”的惊骇。
“我想干什么?”雪青攸佯装思索,嘴角勾起冷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洛言丘的恐惧僵在脸上,只觉灵魂被生生剜去一半。
他终于知道雪青攸想干什么了。
世上有一术法,名叫断魂术。只要割去半数灵魂,人便会变得痴傻,永远困在自己最深的欲望中,时而清晰时而疯癫,生死不如。
此后洛言丘便这般疯癫度日,直到寿元耗尽。
断魂术唯有神方能施展,无人知晓洛言丘已失半数魂魄。他疯癫的真相,将永远埋葬于他阖眼的瞬间。
闭眼前,洛言丘望见雪青攸从他体内抽出了那截髓骨。
髓骨断成了两截,上面萦绕着薄弱的黑气,浮在雪青攸手中。
雪青攸扫过髓骨,神色若有所思,长睫垂落,眸底凝着深沉,指节缓缓收紧,将髓骨捏碎。
劲风擦耳而过,他偏头避过黑气化作的利箭,几缕白发飘落,山体接连崩裂。
雪青攸回神,侧眸瞥向身后塌山,再看掌心齑粉——髓骨已碎,方才黑气便是粉碎时迸射而出。
“哈……”他低笑一声。
最后也要垂死挣扎一下?
想杀他?未免想得太轻易了些。
雪青攸周身戾气翻涌,摊手任齑粉散落雪地。笼罩冰原的黑气随髓骨消失而散,寒雪风簌簌刮来。
他猛地呕出一口血,脱力半跪,脸色惨白如纸,脸上金色深痕随呼吸闪烁,血在身下聚成小滩。
他抬眸望向随春生方向,呢喃道:“姐姐……”
他用尽全身气力,强撑自己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随春生,每一步都在雪地上印下血痕。
早在随春生胸口被划开豁口时,他便想自曝修为护她。
无论之后会面临什么,解除契约也好,想杀他也罢,他绝不能看着姐姐死在自己眼前。
可未等开口,一抹熟悉的灵力缠上全身,打断他的动作,刺痛骤然炸开。他愣了愣,下意识压下灵力反噬,装作毫发无损,骗过了随春生。
原来那日选拔大赛上,那转瞬即逝的灵力气息并非错觉。
同时,困惑漫上心头。
姐姐体内为何会有前世的力量?
以及髓骨真正的主人——欲念神。
欲念神早在千年前便殒于姐姐剑下,如今重现,只有一种可能:它根本没死。
原来如此。
雪青攸瞳孔开始涣散,嘴角溢血愈多,步伐却仍旧坚定。
姐姐接连三番遭遇性命之忧,全是欲念神的手笔。
器妖山那只绪兽身上的黑羽,秘境里凭空出现的绪兽,它们身上皆有相同的气息,与髓骨同源。恐怕半面妆那桩子事也与欲念神脱不了干系,可半面妆身上并无阴冷气息,这便是他疑虑处。
视线早已模糊不堪,耳边声响远去,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雪地里。指尖伸出,拼尽最后气力想触碰随春生的手。
雪纷纷扬扬飘落,雪地上一串串血红脚印刺目惊心。
他终究没能握住她的手,止于一寸的距离,倒在一旁。
“雪哥哥!”
一道惊呼声划破寂渺的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