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塞缪尔的呼吸逐渐平复。他其实很感狼狈,抚平自己的领口,不自在地看了岱夕一眼,似乎觉得有些丢脸。
岱夕却没在意,只是愤愤道:“他怎么这么爱朝人吐口水,我刚来那天,他也朝我吐口水了。”
“真的?他朝你吐口水?”塞缪尔惊讶,“为什么?”
“就街上偶然遇见,莫名其妙地,我至今都不知道原因。”
塞缪尔听到她同病相怜的经历,似乎得到了一点安慰,没有那么窘迫了。他说:“他这人就是欺软怕硬,可能看你一个人,觉得好欺负吧。别理他。”
“可能吧,真是讨厌……对了,他不是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很爱给人取外号吗?我也给他起一个,就叫口水大王吧。”
岱夕说完,把自己说笑了。她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塞缪尔:“还好你有防御装备——坐在这歇歇,擦擦眼镜吧。”
两人在一个干净台阶坐下。塞缪尔取下眼镜,擦拭镜片,沉默片刻,忽然道:
“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像弗朗,随随便便当英雄的。”
“倒不如说,那个门槛太高了,能做到的人只有一个两个。我也做不到。”岱夕露出微笑。
塞缪尔看向她。
“不过,为什么要像他呢?”岱夕想了想,说,“我觉得你们做的事本质是一样的,只是弗朗有他的方式,你有你的方式。刚刚说的话,弗朗说不出,我也说不出来,只有你能说出。”
塞缪尔想起自己刚刚情急之下竹筒倒豆的言论,有些尴尬:“我也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突然就从嘴里冒出来了……可能是这些年我对米格尔积攒的不满终于爆发了吧。”
岱夕看着塞缪尔,很能想象他常常被米格尔欺负还隐忍不发的样子。
“有时我觉得,自己也是活该。”塞缪尔顿了顿,说,“岱夕,你没发现吗,你被拿肯德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默默看着。”
岱夕一怔。
“还有很多时候,我都这样默默看着,无所作为。”
塞缪尔戴好眼镜,目光注视着虚空,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认识米格尔,是因为他找克拉拉中学不敢反抗的学生要钱,我就是其中之一吗?我经常觉得恨他,恨不得他有天走着走着掉进杜罗河里。可是,后来他勒索别的学生,我为了保护自己,就在旁边默不作声,看着他们跟我遭遇同样的事。”
他有时也不知道,自己和米格尔,究竟谁的存在更加可怖。
“可你今天没有。”岱夕听完,立刻说,“这已经是进步,已经很厉害了。”
她说完笑了,塞缪尔有些难为情,最后还是笑了。
“话说,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今天不是周一吗,不用上学?”
岱夕问完,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这群男孩,翘课好比吃饭啊!
“我从学校过来的。”塞缪尔说着,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弗朗西斯科,让我帮他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
“说起来你可能难以置信……”塞缪尔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他让我把课本、作业、卷子什么的理一理给他送来,存在思念烟草店里。我正好有节活动课连着午休,就这时候给他送来了。”
塞缪尔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袋子。
岱夕睁大眼睛:“我没听错吧,弗朗西斯科?作业?”
这两个是能并列在一起的名词吗?
“我懂你的意思,我也觉得很不合理。”
两人望着塞缪尔手中装得满满当当的袋子,一齐陷入沉默。
“……”
“……”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可能……他要彻底退学了?”
“所以……把课本烧了一了百了?”
“我琢磨不透。”
“我也琢磨不透。”
“反正他不愿透露的想法,谁也别想轻易知道……对了,刚刚的事,你不要告诉弗朗啊,我可不想让他知道我对米格尔说了什么。”塞缪尔眼神有些躲闪,“还有,我之前跟你说的关于弗朗那些事,尤其是橘子骑士,千万别告诉他!”
岱夕严肃地、悲壮地、郑重其事地答道:
“我已经都说了。”
“……你好样的。”
“不过今天这件事,我不会说的。”
塞缪尔表情狐疑。
“我之前又没有保证不说,我这次保证了,就一定不会说的!!”
“好吧,再相信你一次。”塞缪尔的目光落到岱夕手上,“你从刚刚开始手里拿的什么……一本书?”
岱夕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攥着东西,正好将其递给塞缪尔。
“这是你的礼物,塞缪尔。我上午在波尔图的书店买的,约翰·威廉斯的《斯通纳》,是本好书。英文的,你应该没问题吧。”岱夕笑了,“我刚刚准备拿它砸米格尔来着,还好没到那一步,不然又得给你重新买礼物了。”
“礼物?给我的?”
塞缪尔难以置信地接过,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镜片后双眼微微放光。很快,他注意到另一关键:
“你这时买礼物……你要走了?”
“我明天就去里斯本了。”岱夕叹了口气,“我必须回去了,不然赶不上飞机。我马上就开学了。”
塞缪尔观察着她的表情,须臾,问道:
“……弗朗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就笑着说今天还带我去玩。”
“……”
可怜的弗朗西斯科,塞缪尔心想。
“塞缪尔,你这么了解他,你觉得在他眼中,我是怎么样一个人?”
塞缪尔想了想,说:“一个背着包,随时会走的旅人。在他生命里留下一个篇章,而后再也杳无音讯?”
“那他就是个傻瓜。”岱夕把脑袋埋进手臂间,“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什么傻瓜?”
听到熟悉的声音,岱夕抬起头——
棕发男孩出现在几步远的阳光下,他笑容耀眼,稍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不过,除了喘气,弗朗西斯科看起来焕然一新。
“十点五十九分,赶上了。”
弗朗西斯科歪过头看了一眼塞缪尔的手表,表情略显得意。
岱夕和塞缪尔两个人可怜兮兮地坐在台阶上,惊魂未定,灰头土脸,眼前的弗朗西斯科则是一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恍如重获新生。
“你为什么气喘得这么厉害,看着还这么……清新,怎么做到的。”塞缪尔说。
“你是不是换t恤了??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岱夕注意到,弗朗西斯科手里拎着一个从未见过的漂亮袋子。
“我还想问你们呢,怎么你们两个看着都如此颓丧。”
岱夕和塞缪尔对视一眼,纷纷在内心感叹,少爷不知人间疾苦。
塞缪尔站起身:“东西给你送到了,那我走了。”
“谢了,塞缪尔。”
两人盯着弗朗西斯科,指望他对这个内容物诡异的袋子提出一些看法,可弗朗西斯科接过后,就像这袋子不存在似的,对它只字不提。
他只是弯下腰,将岱夕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岱夕。接下来的时间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