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大三就来律所实习,法律实务尚且生疏。有天,合伙人要她拟出一部分法律意见书的初稿,她在律所抓耳挠腮地抠字眼,快把自己的卷发挠秃才艰难写完了一份。可她心里实在没底,想找人请教,一抬头,却发现律所空空荡荡,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合伙人办公室早熄了灯,唯独远处律师工位上还有一个人在伏案工作。她一看背影就认出了,是弗朗西斯科。
安娜忐忑地走过去,轻声问他能不能帮忙看看。弗朗西斯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发现她还没走。他没多说什么,放下手中的工作,接过稿子扫了一眼,就开始圈划需要修改的地方。
安娜谢过他,回到工位仔仔细细改好,抬眼却发现弗朗西斯科居然还在。弗朗西斯科问她写完了?让她拿来又浏览了一遍。看完,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写得不错,下班吧。
时间已经很晚,弗朗西斯科打电话帮安娜叫了辆的士。的士缓缓起步,忽地,安娜从车窗望见弗朗西斯科离开律所大楼、往停车场走去的背影。这时,她才突然醒悟,其实他工作早就做完了,防止她还有问题,特地等她结束了再走。安娜到家,向司机付款,司机说致电的男士已经线上付过了。
安娜还记得黑夜中他穿衬衫的背影,肩上笼着一层月的银光。他似乎平易近人,又仿佛跟别人隔着一层,身上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孤僻。
时间差不多了,三人起身同加比妈妈道别,弗朗西斯科同她握手,拿出一张名片:
“加比妈妈,您帮大忙了。出庭作证的事,您不用有压力,可以慢慢考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想起来什么,请您随时联系我。”
加比妈妈接过名片,抬头道:“我想出庭作证。”
弗朗西斯科有些意外。
“我都知道的。”加比妈妈说,“如果不是你们这些年一直给加比买书,时常关心他,加比不会有现在的生活。都是你和那两个朋友,给了他我跟他爸爸不可能给的影响。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如果出庭作证能帮到你们,我一定去。”
弗朗西斯科笑了:“我没做什么,阿姨,是加比自己。”他微微欠身,“多谢您,我之后会跟您联系。”
出门,两个实习生分走弗朗西斯科两边。
男生说:“太好了,学长!真的如您所说,挖到了这么重要的证据!”
安娜问:“学长,佩德罗学长说,你明天本就打算去卡塔琳娜工作的地方看看,是因为想到了可能有人目击卡塔琳娜身上的伤痕吗?”
弗朗西斯科说:“我考虑过这个可能,不过,卡塔琳娜结婚近二十年来,工作过的地方不止服装厂,可能认识她的人数不胜数,工作量很大。能直接找到加比妈妈,实在非常幸运,省去了不少时间。”
语毕,弗朗西斯科看向他们:“这次走访结束了,怎么样?你们两个,觉得这份工作如何?”
突如其来的问题,两个实习生一怔。
弗朗西斯科笑道:“刑事诉讼律师就是这样,会遇到形形色色的证人、委托人,踏足各种各样的环境。许多人与你的生长背景迥异,他们抱有的想法,他们的思考逻辑,你可能从未接触过,甚至根本无法理解。可这份工作大部分时间,就是在拆解一个人为何抱有恶意,为何伤害他人,为何如此行事。”
男生鬼精,反问道:“那学长你呢,你觉得做刑辩律师如何?”
弗朗西斯科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记毛栗,敲完,倒也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决定做这份工作以前,我从没想过要去理解一些人的恶意,因为觉得没有意义,与我无关。直到有一天,我别无选择,不得不去尝试理解,才知道即使那些看似匪夷所思的行径,其背后也有自己的逻辑。万事万物,无论好的坏的,都有原因。我不能说有多喜欢这份工作,可我必须去做。”
他好像在谈这份工作,又似乎意有所指地说着别的什么。安娜听得呆住了,好半天才问道:“那学长,在你尝试理解作恶背后的原因之后……你觉得对方值得同情吗?”
“不,我永远不会。我不是那个无法对苦难视而不见的傻瓜。我只会将背后的逻辑抽丝剥茧,在庭审为我所用。”弗朗西斯科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眼中凌厉的光一闪而过。
他偏过头,看向实习生们:“如何,以后有选择这个方向的兴趣吗?”
男生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我估计不会了……”
“我也不确定……”安娜稍作思索,笑了起来,“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交谈间,他们来到一个人流密集的十字路口,前方,似乎很多人都簇拥在一个蓝白色的高大建筑前。
“这里是……?”
弗朗西斯科凝望片刻,回答:“灵魂教堂。”
男生说:“这个名字有意思。为什么叫灵魂教堂?”
“因为,这是一座为灵魂祈祷的教堂,特别是为那些受苦的、孤独的灵魂。”
弗朗西斯科倒背如流般回答,说完自己都感到惊异,几乎是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他说完,就转过头不再看了。
实习生跟着游客们拍了几张照片。安娜回过头时,发现弗朗西斯科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十字路口不远处一家店铺的门前,那里有两级再平常不过的石阶。
他的神情,仿佛不忍看向那个台阶,却又着迷地被吸引过去,就好像他望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幻影。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说的英语:“不知道晚上……”
会不会看到灵魂。
刹那间,喜悦和惊惶在弗朗西斯科眼中接连闪过,他猛地回头——
“……还能不能爬教士塔。”
那个说话的旅客突然与弗朗西斯科对视,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弗朗西斯科眨了一下眼睛,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告诉她教士塔晚上的关门时间。
女孩虽然惊讶,还是感谢道:“谢、谢谢……”
谢完,就与同伴交谈着走远了,声音远远飘来。
“那我们晚上去爬吧。”
“好呀,听说明天教士塔会举行钟琴音乐会,白天说不定不开呢……”
安娜第一次看到弗朗西斯科面色如此狼狈。
尽管她心中隐痛,可她就像什么都没看见那样,不动声色地问:“学长,我们接下来是跟佩德罗学长他们汇合,去警局找资料吗?”
“嗯,我联系一下,问问他们现在在哪。”
弗朗西斯科抬起手指,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给佩德罗拨去电话。
安娜抬眼望了望灵魂教堂,感到眼睛在阳光的刺激下十分干涩。
她想起在加比家中看到的那些圣诞卡片,看到落款,她才明白,为什么礼物明明是弗朗西斯科一人寄的,加比妈妈却误会成“你们寄来的卡片”。
因为,除第一张没写名字以外,每一张落款的姓名写的都是“D&F”。
来自岱夕和弗朗西斯科。
晚上,佩德罗以律所的名义跟酒店租用了一间小会议室,实习生们各自捧着电脑,写材料的写材料,看资料的看资料。
一个男生捶着自己的腰:“波尔图警局到底有没有整理收纳的意识,资料怎么能堆成那样。找得累死我了,刑辩律师真不好当。”
“错了,是刑辩律师手下的实习生不好当。”他身边的女生摇了摇一根食指,伸了个懒腰,“不过,好歹找到了。没想到还真如弗朗学长所说,按理早该处理掉的立案资料还堆在保管室。”
“别惊讶,我们欧盟警方向来就这个办事效率。”
“最不可思议的,还是真的有两张照片能看出伤痕!可见那巴掌打得真狠啊,那么糊的黑白画质都能看得清楚……”
实习生们感叹一番后,那个总是突发奇想的男生忽道: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弗朗学长六年没回波尔图,他是怎么知道卡塔琳娜案这么多信息的?”
实习生们纷纷扶住下巴:“对哦……”
奇怪,很是奇怪。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唯一的行程是随弗朗西斯科前往波尔图高等法院。虽说同书记处约的时间较晚,弗朗西斯科仍起了个早,在实习生们(及佩德罗)还在酒店睡得四仰八叉的时候,独自来到了希望糕点店。
弗朗西斯科看了一眼左手腕表,没有立即进店,就站在门口等着。
他眺望远处公园里草叶闪动的光辉,忽然,有个声音叫住了他。
“弗朗西斯科,让我帮你打了整整六年白工,你可真行。美洲种植园的奴隶主都没你能压榨人。”
一个人沿街走来,是位衬衫外搭西装马甲、戴眼镜的卷发青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
弗朗西斯科看见,他两只眼睛同样明亮生辉,就像从没有受过伤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