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七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
加比无比惊异地看向问出这个问题的塞缪尔。
所有人向弗朗西斯科问起岱夕,无一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她怎么样了”“你怎么想”“会去找她吗”,只有塞缪尔直接跳过这些前提,极其笃定地问他,什么时候去。
“我已经去找过了。”
弗朗西斯科回答,目光还停在手中的纸面,嘴角轻轻弯着。
此言一出,加比大吃一惊,塞缪尔也立刻调整了坐姿,身体不自觉前倾:“等等,什么意思,你去找过了?!你去哪找的她??”
“伦敦。”
两人异口同声:“什么时候的事?!”
弗朗西斯科抬起眼睛:“两年前的事了,我刚毕业的时候。”
那是他大四的夏天。
那天,弗朗西斯科结束了法学院期末最后一门考试,也结束了他整个大学生涯的最后一门考试。
终于不用再经历期末备考的炼狱,整整四年的苦读熬出了头,法学院的学生们已经准备好在当晚举行一场盛大的狂欢。
热闹的庆功晚宴结束,同学揽着弗朗西斯科的肩膀,拉他去晚餐后的酒会,第一次,弗朗西斯科没有拒绝。
俱乐部里的灯光五彩缤纷,照得散落各处的酒杯如宝石一般闪耀。大多数学生在舞池里跳舞,音乐声像阵阵海浪,拍在耳膜上震耳欲聋。弗朗西斯科点了一杯波特汤力,坐在吧台边和几个同学聊天。
一人走来,一手拍拍弗朗西斯科的肩,对他身边的男生说:“行啊,老兄,你面子可以啊,居然把从不参加深夜聚会的弗朗都拉来了。不愧是我们的学生会会长。”
“副会长。对我嘴甜也不会帮你结账的。”男生纠正道,“会长在那边为前女友抱头痛哭呢。”说着,指了指一旁的沙发。
搭话那人转头看去,果然有一个男生在抱着脑袋哭嚎:“三年,我爱了她整整三年!她就这么单方面跟我分了手,切断联系,杳无音讯。难道她对我的爱,就这么轻易地说消失就消失了吗?我真想现在就见她,问问她我到底算什么……”
“没想到会长还有此等坎坷情史。”搭话的人吹了个口哨,“校报要是允许报道八卦,我一定把这放头版头条。”
学生会副会长调侃道:“主编大人的职业病犯了?”
“这叫职业敏感度。要抓住一切机会挖掘有价值的信息。”说着,担任校报主编的男生在弗朗西斯科身边另一张吧台椅上坐下,“比如,我现在过来,就是为了抓住今天这个百年难遇的机会,采访我们学院最神秘的男人,弗朗西斯科·里希特的。”
弗朗西斯科还在注视着那位惨兮兮的学生会会长,这时收回目光,挑眉道:“采访什么?”
主编将手边一张菜单卷成柱形,作话筒递到弗朗西斯科嘴边,满怀激情地说:“里希特同学,弗朗,我为报社兢兢业业供奉了四年青春,人脉通天,写了无数篇人物采访,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我们学院第一受欢迎的男人写篇报道。作为校报主编中最帅且最有责任感的一位,我今晚必须挖出一些猛料。”
副会长默默道:“校报就你一个主编,还最帅呢……”
弗朗西斯科觉得好笑:“你要怎么挖。”
“当然是真心话大冒险。”主编朝一边的台球桌抬抬下巴,“打台球,输了选大冒险罚一杯酒,选真心话,就回答一个问题。怎么样?”
副会长闻言,探身道:“不是,我还以为你要靠设计精妙的问题深度访谈呢,我们校报就这水准?”
“你别打岔。”主编挥挥手,“弗朗,玩不玩?”
“行啊。很久没打台球了。”弗朗西斯科想了想,一手解开衬衫袖口的纽扣,“玩。”
于是,当晚采访的结局,就是主编大人被灌得球杆都握不稳,口齿不清地真诚交代了自己银行卡里的存款余额,而弗朗西斯科只喝了三杯波特汤力,脸色都没变。
主编努力靠台球桌撑住自己:“别走!战斗还没结束!弗朗西斯科,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大哥,刚刚那球是你输了。”副会长在一旁探沙发上会长的鼻息,确认对方没哭厥过去以后,抬头无语道,“而且弗朗都没选过真心话。”
喝得醉醺醺的主编对事实真理充耳不闻:“我要问!弗朗西斯科,你还有没有什么未竟之愿。”
站在一旁的弗朗西斯科笑起来,拿起酒杯,抬了抬眉毛:“可能主编没意识到,我目前二十二岁,考虑这一通常咽气前才需要考虑的问题似乎有些为时过早。”
“不是!我是问,你这大学四年,这么……这么辉煌!背后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遗憾?有没有什么你非常渴望,但还未实现的愿望?比方说,比方说……没追到的女孩!或者你爱过,但失去了的……”
弗朗西斯科拿酒杯的手顿在空中。
没等他说话,校报最帅最有责任感的主编就被副会长伸手一拨,毫不值钱地拨到了地板上:“去去去,你采访错对象了!弗朗西斯科跟你这种利欲熏心的人不一样哈,人家不仅清心寡欲,想要什么还都全力以赴志在必得,人生圆满着呢,别在这假公济私地八卦人家隐私。”
主编趴在地上,扒着沙发撑起身子,抱着扶手当场开睡,迷迷糊糊间还在敬业地问:“真没有?真的没有吗?……”
酒会结束,神志尚可且意犹未尽的一批人还相约去特茹河看日出,弗朗西斯科终于婉拒。至少推开了三个有吐在他衬衫上风险的同学,确保同伴都安全到家以后,弗朗西斯科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推开房间门,没有开灯,仰面倒在床上。
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多久没有玩到这个点过了?
睡眠窗口早就错过,他现在反而格外清醒。尽管比起那一群鬼哭狼嚎,东倒西歪的,他根本没喝多少,较平时过量的酒精和喧嚣的余波还是让弗朗西斯科有些头痛。
宿舍很安静。学生们休息的睡死,狂欢的未归,窗外隐约能听见路过又远去的高声谈笑。周遭沉醉在脱轨的快乐中——考完试的夜晚总是散发着某种魔力。这一晚,放纵不必克制,冲动不被苛责。
黎明将近,弗朗西斯科不禁想道:明天做什么呢?
他早在考试前就已经通过PLMJ律所的面试,安排好了律师协会的实习。从考试结束到实习开始前,他有足足两周的假期,这两周怎么办?
回祖父母家?春假回去过了。跟同学约着出去玩?刚玩得他头疼。提前要点卷宗看?有病。
似乎都是些可以做但不是非做不可的事。他有些茫然。
这四年,他如一座不曾停摆的钟,一列发动机从不止歇的火车。忙碌和狂欢的音响骤然按下停止键,存活于世的真实感便如流沙,自周遭寂静向胸口的空洞塌陷。
明天做什么。上次面对这个问题,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久到那个人还与他同在波尔图,还离他很近。
弗朗西斯科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熄灭的圆形顶灯像一个熄灭的月亮。
“……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遗憾?有没有什么你非常渴望,但还未实现的愿望?……没追到的女孩……或者你爱过,但失去了的……”
波特汤力的甜已从舌尖散去,口腔里只剩苦味。
他不得不承认,校报主编还真有点职业敏感度。
耳边是愈发强烈的寂静,血液里涌动着愈发鲜明的燥热和不安定。
弗朗西斯科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突然坐起来,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鬼使神差地订了去伦敦的机票。
他还记得屏幕在黑夜中散发出的荧光。按下“确定”键的一刻,仿佛整个世界跟着变得轻快、敞亮起来。
他记得自己合上笔记本,起身向窗外眺望。
草地的清气从窗外溢进房内——多么迷人的夏夜,宁谧,凉爽,仿佛诱惑着他走出去,走向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飞机的轰隆声从头顶掠过,远去,划过开阔夜空,留下长长的云絮,如一条似有似无连接远方的线,将他引向拥有无尽可能的大洋彼岸,引向前方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