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是由知觉的片段组成的。

不是有那种时刻吗？走过路上一个转角，阳光迎面倾洒而下，微风卷着一片翠绿的树叶，拂过你的眼前。你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路过这里，却觉得似曾相识。

你停下脚步思考，或者继续前行，这都无关紧要。在数个呼吸后，知觉的碎片突然袭上你，在你耳畔悄悄开口：好几年前，你曾经和在意的那个人肩并着肩，经历过同样的午后漫步。

你当然早已不记得你们那天是去做何事、路过什么地方，也不记得那天的衣着打扮、或者你们谈了什么。

更不用说，你早已不在意对方了。

但是知觉替你记住了那个瞬间，抓住了那种朦胧又柔和、在光影中渐渐晕开的微小快乐，在你的人生里刻下一片印记，等待着某一天的似曾相识。

为什么？因为人生只是一片又一片感觉。momentum，仅此而已。

此刻，匆匆忙忙地抓起外套，胡乱往袖管里一塞自己的手臂，不用回头也知道，门口的人已经整装待发，或许手里还提着两片面包，几块饼干，因为你有低血糖却不喜欢好好吃早饭——

这就是一种知觉的碎片。

即使你身处异地，关系不复，体感上却好像一两年前。

有那么恍惚的片刻，一切都没有发生。观念相背、物是人非……都尚未追上你们；当你出门时，仍然会下意识地伸手，等她牵上你，环过你的手腕，嵌进你的指间。

好像你是一叶风筝，而她是跃跃欲试却又不舍得放飞，生怕你当真远去了的少年人。

这种思绪到底对现生有什么帮助？

现在当做那个瞬间没发生过，可能有点太晚了——你已经失去了右手，被披着人皮的怪物十指相扣地抓住不放——只好主观上不去思考这件事，闷着头推开了门。

走了几步，你觉得应该确认门锁好没有，回过头去。

你当即愣在了原地：

屋顶面目全非了。

它的主体介于深褐与黄铜之间，带着一圈一圈浑浊的发白，最右边的一小片弓形，则是深黑。

昨天那种横竖分明的瓦片质感也不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紧绷的新鲜感。就好像如果把手伸过去，滑溜湿润的胶质会立刻包裹上来。

你呆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边缘的深黑色扩大了一点：“我们的屋顶——”

女友酱打断了你，语速又快又急。

“还没到装修的季节，聊什么屋顶？”不论从语气上，还是神情间，活脱脱就是一个懒得聊琐事的妻子，“不是说了要出门吗？”

她嘴上不停，只是牵着你手腕的力道猛地加重一瞬，又恢复如初，“哦，我知道了，你装作在操心的样子，想悄悄把倒垃圾的活计推给我吗？”

……不要做出反应。

她是这个意思吗？

你咽了一下口水，故作镇定地把目光移开，不去看因为自己被提到了开始泛起粼粼波光的屋顶：“本来就该你倒。”

关于37号房屋主人，有两句话：

【屋顶在约百分之八十的人类眼里是红色的。】

【他们不喜欢别人对自己家的外观说三道四。】

第一点，除非你瞎了，否则这玩意儿绝对不是红的。

那么第二句话里的别人到底是“说三道四”，还是指出了自己所见的异常？

给定这个猜测，“不喜欢”的深层含义就很多了。

比如说，不喜欢别人指出异常的两位屋主，怎么可能满脸惊恐地盯着自家屋顶？

再比如说，如果有个路过的人看见你眼前的景象，吓呆了的话，规则希望你表达自己不喜欢的方式，肯定也不只是嘴上说说。

这么看来，只能寄希望于来往的路人对这个屋顶见怪不怪。否则但凡谁问了句什么，被判定为“说三道四”了，你们恐怕还需要担任规则的帮凶，对那个人做些什么……

头疼。

早知道选36号了。

一想到这儿，你停下脚步，驻足在隔壁门口，试图隔着大门观察一下惠特兰家什么情况。

“做什么？”你的结婚搭子不满意了，“突然不走了？”

你正努力从栅栏的缝隙里看清里面的景象：“我看看他还活着吗。”

“没死的话一会儿集会上也见到了。”女友酱语气淡淡地催促道，“有什么好特地留意的。”

在不爽什么啊！

“怎么突然情绪就变差了……”你摸不着头脑，吐槽道，“也不知道惠特兰到底是我们俩谁晋升路上必不可少的一环。”

她轻轻嗤了一声，没回答你。

在莫名其妙的氛围中，你们走过镇上的石板路，来到了一大块露天的公开场所。这儿看上去挺像个公园的，路面平整，绿树成荫，零零散散地摆着一些桌椅。

“连个顶棚都没有，”你翻了翻眼睛，顺口抱怨道，“怎么，周三是肯定不会下雨吗？”

“真不好说。”女友酱懒洋洋地笑了，给你拉开一把椅子，“我看当地的风土人情已经超脱天气的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