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那么怕黑,刚满月那会,一到晚上就会哭闹,要炽夜讲故事才睡得着;五岁的时候,某次不小心因为贪玩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路上的树影被风吹动,混合着响亮的蛙声和虫鸣,溶月只当那是什么怨鬼,自己吓自己,吓得泪流满面,整个人像个鹌鹑一样缩在炽夜背上,第二天还撺掇着炽夜去把所有青蛙抓了......
所以,现在的每一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只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五味杂陈的“对不起”。任是面上一向挂着云淡风轻的炽夜,此刻也开始眼眶泛红。
溶月努力扯出一抹笑:“其实,我过得还可以。你别自己吓自己。”
年少时就喜欢逞能的臭屁小孩,在此刻,竭力彰显自己“过的还行”:
“你给我的那朵花,关键时刻保护了我。我在提托诺斯地下沉睡了六年,再醒来的时候,遇到了老师,后来就跟着他学了法咒,四处除魔兽,寻找彻底拔除灾厄的方法......可能我还是比较有天赋吧,一不小心就成为了首屈一指的咒师。”
他说的轻松,炽夜却还是别扭地转过头,假装直视前方。溶月知道,他的眼眶也湿透了。
同样是生存在这个时代的人,人们的生存轨迹几乎都是各式各样的“苦”字罢了。
炽夜的声音哑的不像话:“卡修这个名字,是代号?是怎么来的?”
代号和别名这种东西,常见得很。
民间有种讹传,说是取了咒力强大者的魂体,能够除去百病、延年长寿。于是某些咒师为了保护自己,都会刻意隐藏身份。
“卡修”这个称号也是出于这样的缘由,当然这也只是溶月众多代号、别名中的一个罢了。
但是炽夜问到了,溶月只是道:“算是我用的比较久的一个代号了。
我们当时路过了一个灾后的小村子,那的一个小女孩告诉我,‘卡修’在他们当地的语言里,是堡垒的意思。
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取了这个名字。”
炽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说的老师是谁?”
“老师啊,他代号玄默二字,至于姓甚名谁,他从来没提过。孤家寡人一个,总能给人一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感觉,事实也是如此,他通晓各种法咒,尤其是各种法阵,我会的绝大部分都是他教的。”
“很幸苦吧?”
炽夜忽地问了一句话,溶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学那么多法咒,很幸苦吧。”
溶月嘴角一弯,眉眼间带着笑:“还好。学这些东西,也不是很难。”他话题一转:“对了,你能不能别只顾着问我,我也想要了解你的过去,想知道,你是不是过的很幸苦?”
炽夜手指微曲,有一下没一下点在瓦片上,开口道:“那天,我回到了村落,忽然来了爆炸,我离爆炸点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然躺在了某处避难所。
一个幻术师救了我,后来我就跟着他,一边学本事自保,一边找你。等成年了,我就一个人行动了,偶尔和他联系,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各个地方打转。”
炽夜三言两语说完了自己的过去,忽略了很多的细节。
在十八年前,也就是在提托诺斯被侵略的那一天晚上。
炽夜安顿好溶月后,一个人忙不迭跑回了村落,那时的村落已然死寂一片,尸体成山,血流成河,叫人落不下脚,前行都成了困难。
他跌跌撞撞往家跑,先推开奶奶院子的门,这次记忆中和蔼的老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呵呵出来迎接他,招呼着:“哎呦,我的乖孙来了啊。”
映入眼帘的是亲人的尸首分离,血染红了地毯。
惊吓和绝望如同压倒一切的巨浪,几乎将炽夜拍死在原地。他先是定在原地了几秒,而后惊呼出声,慢慢地反应过来这样也许会惊动还停留村落的凶手,颤抖着咬住自己胳膊,却还是堵不住哭声,反而好像堵住呼吸,堵住了心跳。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向门口:“爸,爸爸,妈妈......妈,阿姨他们还活着,活着?”
他心里念念有词,好不容易从奶奶的院子挪出来,正要奔向自己家和溶月家,忽然只见天空之上出现了一只眼睛,那眼睛在流着泪——不,不是泪,是滚滚的岩浆,里面搅拌了尸骨和亡灵的岩浆。
来自地狱的岩浆?!
随后是一阵又一阵的爆炸声。
那声音震耳欲聋,刺得耳膜生疼。虽然炽夜第一时间设下法咒挡在周身,但灼热的气浪还是将他重重拍在地上,碎布料挂在翻卷的皮肉上,鲜血顺着袖口不断滴落在碎石地上。
突如其来的剧痛炸开来,方才被冲击波震伤的内脏像是拧在了一起,他哇地一口吐出带血的唾沫。
渐渐地视线开始模糊,裸露的皮肤上很快浮现出成片的烧灼伤,红白相间的创面浸着组织液,呼吸变成带着喘鸣的挣扎,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
最终炽夜他昏死了过去。
好在,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至于后来他浑浑噩噩度过的养伤的几年,抑或是无头苍蝇似的全世界找人的日子,那都不重要了。
唯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活着,还找回了溶月,找回了月崽。
对于他来说,已经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