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鬼市遇袭,转眼已过十余日,诸事稍定、伤也好到七八成,阿尔悉达谢过陆徽与乔苓潞,又留下几件金银器物,权当是谢礼,方辞别茶楼,回到西市的商团据点。
千秋节将近,天子诞辰,天下同贺,长安城较往日,也更多了几分喧闹。王公贵戚四处搜罗祥瑞珍玩,坊间则早早备起寿酒、铜镜与各色应节之物。诸国使团接踵入京,各州商旅亦闻风而至,车马驼队日日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金泉商团自然也忙得不可开交。库房里堆满了新到的锦帛、香药、珠玉与琉璃器,记账的、验货的、议价的进进出出,阿尔悉达看着成堆待核的账本发愁,抬眼,便见一粟特人进了屋。
阿尔悉达起身迎接:“欢迎,客人需要点什么?”
那人不答,径直走到一只敞开的货箱前,随手拿起一面新铸的铜镜,镜背饰有团花双鸾,边沿铸着“千秋万岁”四字:是商团为节中转卖而采买的千秋镜。
见他翻来覆去看得认真,阿尔悉达笑道:“客人好眼光,这双鸾纹取的是呈祥之意,‘千秋万岁’又正合节令,拿去贺寿赠友,最是体面不过。”
那粟特人听罢笑了笑,开口说的却是中原话:“没想到这西市,还卖汉人的祝寿物件。”
阿尔悉达听罢,脸上笑容顿时一僵。来人相貌虽然陌生,那声音与腔调,他却熟得不能再熟。
他看着来人,神情复杂:“怎的今日有兴致跑我这儿来了?我已经问过沙赫尔了,这些日子,赵翎没来找过他。”
他说罢,又将黄云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后者如今生着张十足的粟特人面孔,眉骨高而眼窝深,鼻梁也比中原人更为峻挺,脸上还挂着笑,外加一身翻领窄袖的胡服,任谁来看,都很难将他与从前那位终日愁云罩面的黄云舒联系起来。
“瞧你这身打头,是不打算再做‘黄云舒’了?新名字可想好了?”
黄云舒摇头,开口说的话也换成了粟特语:“还没起。‘黄云舒’这身份已经暴露,不能再用了。”
阿尔悉达略微沉吟,又问:“既如此,不如同我们一道回西域?等千秋节一过,商团便启程返回沙市,算算脚程,应当正好赶上合火祭。”
黄云舒却没接话,并忽然对箱里的其它货物生出浓厚兴趣,俯身拿起一只嵌着琉璃珠的银盒,端详起来。
阿尔悉达看着他,叹道:“你救了沙赫尔那么多次,无论怎么算,巴姆与纳西尔当年的恩情,你都早已还清,不必再这样守着商团了。再者,你若当真放心不下,回到商团里,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黄云舒手上动作一顿,道:“不了,我独来独往惯了。”
他放下银盒,看向阿尔悉达:“何况长安虽处处明争暗斗,金泉商团却也不是无依无靠。你们同那茶楼交情不浅,真出了什么事,陆老板不会袖手旁观。”
他人口中不会袖手旁观的陆老板,此刻正袖手坐在后院石凳上,津津有味地旁观着陈姑娘虐菜。
拜乔苓潞神乎其技的医术所赐,沈从风的伤手以最快的速度重获新生,也以最快的速度再次被丢进训练场。
“站起来。”陈墨毫不留情地用剑尖戳了戳瘫倒在地的沈从风,沈从风一个激灵,从地上弹了起来。
陆徽坐在一旁,乐不可支。
“不行了……陈姑娘……”沈从风杵着剑,上气不接下气:“容我……歇息片刻……”
见状,陈墨也不坚持,任由沈从风瘫坐在后院中央,自己则坐到了陆徽身旁的石凳上。
陆徽笑道:“多谢陈姑娘替在下教导这小子。”
“客气,”陈墨淡淡道:“我正好缺个练手的。”
院中人闻言,默默抬头瞅了二人一眼,到底还是没力气反驳。
“听乔大夫说,你之前经常去西市门口寻人比武?怎的最近不见你去。”
闻言,陈墨整理衣袖的动作一顿,很快便若无其事答道:“那人最近不知怎的,忽然没了踪影,兴许已经离开长安了吧。”
陆徽点头,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又忽然道:“陈姑娘,人借我一会儿。”
陈墨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往院外走去,头也不回道:“随你,那今日便练到这儿。”
沈从风起身走到院中间,冲沈从风道:“跟我来。”
沈从风不明所以,但还是艰难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捡起剑跟了上去。
对于前几日自己的胡作非为与胡言乱语,陆徽只字未提,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可陆徽越是若无其事,沈从风心里那份思绪,便越无处安放。
羞、恼,再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馁——原来,那些令他辗转反侧的事,于陆徽而言如此不值一提。
可今日陆徽忽地单独将他叫走,莫非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只是直到现在,才终于想起要同自己谈谈?
沈从风跟着他上了楼,心跳得越来越快。
待二人进了房间,陆徽随手将门关上。沈从风抱着剑站在原地,莫名有些惴惴不安,连带视线都无处安放,只能仰头望天……花板。
谁知陆徽转过身,开口便问:“你想打赢陈墨吗?”
沈从风:“……啊?”
他愣愣地等了片刻,却迟迟没等到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