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直冲云霄,被暴雨割成千万片,在风中瓦解,吞噬,最后销声匿迹。
无数黑影坠下,摔在脚边。洛岚踩过断肢残骸,在异兽的嘶吼声中面不改色地前行。常有杀意迎面袭来,他挥枪格挡,猛退两步后再次发起冲锋。
这是一个周而复始的过程,犹如蝉蛹破茧——必先积蓄、隐忍,在混战中不露锋芒,直待某个电光火石间,扑翅声迅雷般追到耳根,洛岚歪头闪躲,俯身跃下,身后滞留弹燃尽最后一根引线,轰然炸开。
“嘭——!”
没有异兽能够逃出那样的险境,洛岚落地后翻滚一圈,颀长的身形从光中剥落,掉入隐秘的深巷中。
甬道一眼望不到尽头,幽暗逼仄,顶多供三人并排通过。头顶外界传来的光亮连成一线,又被密密的黑点填充,是俯冲直下的蝙蝠雀。
洛岚速度很快,但远远不够,甬道太长,怎么跑都算自寻死路。
可流弹只剩最后一发,坚决不能这个时候用。
“喀!”
子弹上膛,洛岚猛地刹住,后仰避过冲击,左腿顺势扫地。
异兽成群扑来,将人裹得密不透风。数道枪响连发,他自觉后背传来剧痛,有血潺潺流下,沿胳膊聚在指尖,却没有丝毫渗出。
这是好事,代表防护服暂无破损,异兽毒液进入不到体内。真正该担心的是枪膛里的弹药数量,在这种关头装备稍卡顿一下,都够他死十回的了。
洛岚掏出短刀,朝身前劈去,与此同时捕捉到了两串脚步声,正由远及近追来。
“洛队!”
纯蓝光束呼啸而过,轰开围堵。艾辰从豁口处跃下,一把薅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出。
“不好意思啊,路上有事耽搁,来得晚了。”艾辰笑得真诚。
两人难兄难弟那么多年,他什么德行洛岚心知肚明,当即呛回去:
“接何莫那小子回天荒?那还真是天大的事儿。”
“通讯站地段高,合金玻璃也几年没维修过了,小莫一个人待着太冒险。”艾辰汗颜,打哈哈撇开话题,“B区清得差不多了?”
“嗯。”两人翻过石墙,在低矮的建筑中穿梭。洛岚闯过一个拐角,余光无意瞥见什么,停住。
艾辰:“怎么?”
洛岚回头时仿佛要被气笑:“这下是真要出天大的事儿了。”
艾辰赶来一看,只见墙头坐着个青年,头戴机舰盔甲,手上两支玩具枪似的炮筒发射仪还闪着劣质的光。
“嗨。”何莫露出二货般的笑,扬了扬下巴,“小爷特意来支援你们……什么?感动?不用感动,我跟你们谁跟谁哎哎哎——”
一路飙升的尖叫赶在刺穿耳膜前戛然而止,艾辰松开死捂着他嘴的手,抬腿抡开靠近的异兽。
何莫恍惚了一阵才发觉自己是在被扛着狂奔,蝙蝠雀阴魂不散地在后面追着,数量多到头皮发麻。
“你哥是让你别动。”洛岚嘴闲地添了句,速度却没减缓,“不好好待在基地跑来瞎凑热闹,胆量有加。”
“可……可不是。”何莫被颠得头晕,连忙调整姿势,掏出怀里不知猴年马月在实验室捣鼓出的弹丸,“放心好了,我有备而来。”
弹丸锃光瓦亮的铁银色瞧得人眼酸——不是洛岚腹诽,这玩意儿杀伤力可能还没街口小孩儿玩的炮仗强。
“得。”洛岚憋着笑,冲艾辰打趣,“你带来的人,你看好了。”
“废话。”艾辰斜眼瞪他,见他幸灾乐祸,咬牙忍了忍,忽然蹦出一句,“对了,我刚才来的时候还凑巧碰上高空军防演习,机舰都冒烟了还开着呢,有够逼真的。”
洛岚愣了下:“这个节点军防演习,疯了?”
“谁说不是,那人还心大的不行,边开飞机边蹦迪,摇滚乐能响彻半边天。”艾辰附和,“不过机舰看起来造价不菲,通体纯银,尾号A37……哎——”他懂装不懂地偏头,“尾号A打头,你们天荒的啊?”
洛岚:“……”
*
抛开一波三折的过程不谈,机舰终是不负使命,拖着一排黑烟叮铃哐啷地降在烂尾楼顶端。
荼颜开舱跳下,绕到后面一看,顿时明白坠机源头——螺旋桨绞入了一只蝙蝠雀尸体,此刻正血肉模糊地耷在桨叶上。
他强忍恶心处理完,蹲在边上看血迹被雨水冲洗干净。
楼顶搭着帐篷,还有临时组建的桌架和太阳椅。望远镜被风暴摧残到散架,零件到处都是。
塑料桌板上摆满各类不入流的餐品——浮着奶油顶的啤酒,价格低廉的薯条沙拉刚被取食过半,巧克力饼干泡在牛奶中,看样子有点发软。
荼颜不太明白这些东西的吃法,但能初步判断不久前有人在这里举行过派对。对方是一群学生,地上除了凌乱的彩带和礼炮外还有他们的毕业证明。
一群热衷于观察星象的工程系学生。
机舰外观惨不忍睹,歌却没停。琴声从废墟中溢出,犹如冰块在银盘中融化,凉意粘稠地漫延开来。
女声掺入和弦,像泡腾片丢进水中,颗粒与泡沫一同释放、交织,混成一类晦涩又惊奇的唱调。
这时大概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雨势渐小,东边的薄云间竟然涌现出霞光,尽管是极为缥缈的一层,淅淅沥沥淌得不透彻。
荼颜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学生们的遗产,他摘下护目镜,摊在太阳椅上瞌睡。奶油啤酒的味道有点儿怪,薯条不够新鲜,饼干倒出奇地好吃,他在甜到发腻的滋味中变得愉悦,并能理解人们为什么总在看到朝阳时心存感激。
这是一种新颖的体验。
等黑烟散的差不多,荼颜敲敲机舰,拨弄一下弯折的飞行翼——但这废铁似的玩意儿好像被损得不轻,除了吱哇乱叫一通再没别的动静。
他只能将那半截黑疙瘩丢回去,叹着气走到护栏边上。
楼不高,下边是一片湖泊,湖泊边横七竖八躺人影。荼颜望去,目光顿住。
那个熟悉的面孔,竟然是轲桑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