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却不是因流放而死，而是因一场失败的人体实验故去。”薛胡语调轻松，像与老朋友相遇时再平常不过的寒暄。

“为什么？”

“因为核磁研究需要很多人手，仅靠掠夺和骗取根本达不到如此庞大的数目。”薛胡道，“也许你会好奇那些实验体是哪儿来的——从流放者中层层挑选，体制优良者为先，实验后活下来的留在红鸢，死了的就胡乱埋掉。”

艾辰当即反驳：“不可能！四方巡检司层层把守，别说要犯看管，就连军队内的物资变动都是账账留名，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么荒唐的事情！”

薛胡：“你只看到表面的祥和，却没查过那些贪员们近年所受的核磁武器有多少。还有那些部下、甚至整个四区上级——你放了那么多人，他们又是抱着怎样心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来不过是因为他们自身也经不起推敲，惧怕联合总部的彻查令而已！”

艾辰心脏揪痛，喘不过气来，却听薛胡噤声片刻，接回先前的话题。

“我母亲年迈，当然不符合标准，于是我和默斯做了交易。”

艾辰目光落在他右手的杖上，眼中有难平的浪潮：“你明知道这里是个怎样的地方！既然这样，你倒不如——”

“那是我的责任。”薛胡思量许久，道。

艾辰像是吃了一记闷棍，脑袋发懵。

公平地将枪对准每一个审犯，是他身为城邦执事的责任。

薛胡：“有些东西你改变不了，看似简单的事都会有千万个细枝末节与其关联，不一定是统治者，还在于群众、在于偏见……随便哪个单拿出来都是个大问题。所以我别无选择。

“至于执事这个身份——其实和那些鹰差不了多少，看着飞得高，实际是被利用和操控的傀儡，没有食物与空间，它们都得死。”

艾辰以理据争：“世界广袤，怎么能算没有空间？它们只是鼠目寸光，恐惧跳出安逸的环境，从而丧失兽性！”

“我知道你在腹诽我没有人性。”薛胡牙关微松，唇缝渡出团乳白色的烟雾，“但我不介意，甚至有点高兴。审问堂六十七道阶梯，高处不胜寒，我早听腻了那些虚假的奉承，只有到研究院才觉得自己在真实地活着。”

“这么说，你过得很好。”

“如你所见。”他失笑，张开双臂，展示腰腹的鞭伤，“疼痛确实能使人清醒，但要说‘过得好’，大概还差点距离。”

两人陷入沉默。

艾辰远眺窗外的飞鹰，心头生出“无所从”的缥缈感，他余光看见身侧人影移动，憋气向后蹭去，挪到墙边的位置靠下。

这个姿势似乎让他舒服了点。薛胡喘气说：

“我看到他们靠近总部了。”

“如果你想杀我，那么请便。趁我目前还没什么精力去管那些不知死活往里闯的蚊虫——你知道我这人责任心太重，即便是研究院这柄恶杖，只要落到手上，也是要牢牢抓稳的。”

“尽管你母亲死了，还是被这里的药剂害死的……也不松手？！”艾辰匪夷所思。

——哪怕知道研究院即将走向覆灭，哪怕已经伤到这个地步，哪怕此时抗衡注定意味着死亡。

“……回头是岸。”艾辰眼底寒意弥漫，惕然摸向腰间。

那样严肃的对视下，平衡变得岌岌可危。

薛胡静望着他，无波的眼眸已经给出了答案。

“这句话，默斯早在十年前就和我说过了。”

体内好像有什么轰然倒塌——废墟碾过他的五脏六腑，飞扬的尘土糊住了嗓子，他剧烈咳嗽起来。

艾辰提枪，手却是颤着的，指向前方的人。

薛胡知道，这不是一种审判方式。

旧疾却在这时复发了。

人类无法抵御突如其来的疼痛与伤害，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也难以摆脱上帝赋予人类的应激反应。因此当蚀骨剧痛绞着神经杀来，艾辰犹如过电一般，脱力跪下，松开了枪。

胸口处的衣物被攥得要裂开，他牙关打颤，竭力抗衡，却难抵御幻觉层层叠叠接踵而至——

一会儿是何莫朝他跑来的身影，一会儿是洛岚穿过漫天风沙接他回去的样子，一会儿又成了薛胡阴冷的笑。

还有哥哥。那个久违的面孔成熟了很多，留了胡子，这下倒真有了点艺术家派头。没变的是他依旧喜欢在作曲时来两块奇曲饼干，他说口腹之欲是神的恩赐，艺术家们最好在创作前大量进食，以便胃部将它们消化加工成富有格调的谈吐，再次从喉道里涌出来。

小时候艾辰深究过这个问题，哥的回答是有幸与一位年长诗人对话，对方说话时那股葡萄干面包味儿格外冲鼻，那天早晨他几乎时捂着鼻子与诗人交谈完全程的。

其实黛欧丽不说他也清楚，如果这次没有及时用药，大概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但薛胡不能不死。

艾辰的手掠过装备包，朝枪伸去。

脚步声在贴近，他嗅到了雨后湿土的味道，随后那味道蹭在自己下颌偏左，有点凉。

“看样子，终于发作了？”薛胡将枪踢远，再用脚尖勾起他的下巴，将艾辰苍白汗津的脸看得一清二楚，“不枉我等那么久，威力可见一斑。”

“你……什么意思？！”

“还得荒林里的留下的伤吗？白皮柳异形毒液可不容小觑啊，虽然没什么显性副作用，但对于促使旧伤复发来说，它的效果再好不过了。

“艾执事，你这旧伤看似不轻啊。”

中计了。艾辰恨得骨头都在颤抖：“你是故意激怒……”

“没错。”薛胡坦然认下，一副混蛋作派，“知道为什么输吗？你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关键时刻连枪都举不稳——怎么配做我的猎物？”

话没说完，脚尖一沉。他看着晕厥的人，翻出艾辰装备包里的速效剂，给自己注射了半管。

撕裂痛在逐步减轻，薛胡换了干净的衣服朝外走去，猎杀者的优雅与绅士暴露无遗：

“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