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看见他站起来时,左手在扶手上多撑了一息。那是他惯用的方式。假肢穿戴久了,残肢末端会发胀,站起来时那一瞬间的承重最疼。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门边,等司徒承先出去。
谢长风走在司徒承身侧,步伐不疾不徐。他走得很自然,每一步都稳稳落在地上,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偶尔侧头与司徒承说话,语调和缓,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
可无论他走得多慢,都掩盖不了他是在等司徒承。
朱颜跟在后面,看着司徒承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双拐每向前挪一步,身体都要微微侧倾,将重心移到左腿,然后右腿的假肢才跟上来。那右腿的假肢是自大腿中部截肢后配的,走路时无法弯曲,只能直直地向前甩出,在地上划出半道弧线,然后重重落下。
他走路的姿态不好看。任谁看了都知道,那僵直的右腿,那迟缓的挪动,不是一个正常人的步伐。可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眉眼低垂,嘴角微抿。
路上遇到的官员越来越多。
午膳时分,正是各司官员往膳堂去的时候。三三两两的人群从各个院落出来,看见他们这一行,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停一停。
朱颜看见了那些目光。
有人飞快地扫一眼司徒承的腿,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有人盯着他看了片刻,被同伴扯了扯袖子才回过神。还有人明显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回头,那目光里带着好奇。
司徒承似乎毫无察觉。
他依旧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遇上行礼的同僚便微微颔首回应。只是朱颜注意到,他握拐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更白了。
谢长风走在她另一侧,步伐轻快,偶尔侧过头想与她说话。
“朱大人,方才那个千里镜,倒是有趣得紧……”他开口,带着笑意。
朱颜“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看他。
她看着司徒承。
膳堂里已经有不少人。
他走到桌边,先将双拐靠在桌旁,然后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撑着桌面,慢慢弯下腰。左腿假肢落地,承受了大部分重量,右腿则几乎是悬空的。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透着吃力,但做得极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事。等终于坐稳了,他轻轻舒了口气,将那把椅子往里挪了挪,给朱颜腾出位置。
饭菜很快端上来,三菜一汤,简单但干净。谢长风先给朱颜盛了碗汤,又很自然地要给司徒承盛,司徒承却先一步拿起了汤勺:“我自己来。”
谢长风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松开手:“司徒主事客气。”
司徒承倒了茶,放下茶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神情平静,仿佛方才那些目光、那些低语、那些无声的审视,都与他无关。
朱颜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白的侧脸,她忽然很想伸手过去,握住那只手。
可她没有。
他盛汤的动作很稳,只是勺子与碗沿轻碰时,发出极细微的颤抖。谢长风看在眼里,没再坚持,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三人默默吃了一会儿,谢长风忽然开口:“司徒兄,有句话谢某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徒承抬眼。
“今日听司徒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谢长风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谢某在兵部这些年,见过不少能工巧匠,但像司徒兄这般,既能精于技艺,又能通晓原理,更能举一反三的,实在少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惋惜:“若是……若是司徒兄身体康健,凭这份才华心智,莫说将作监监正,便是六部之中,也必有一席之地。与朱大人这般才干品貌之人,亦是……”他看了朱颜一眼,没说完,只是笑了笑,“谢某失言了,自罚一杯。”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桌上安静下来。司徒承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继续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