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
不能告诉朱颜。她身处玄影司,本就如履薄冰,若再因他与谢家正面冲突,只会让她处境更艰。
他必须自己想办法。
接下来的两日,司徒承如常处理公务,甚至比往日更显沉静。只是他外出的次数明显更多了些。这是他暗中开始梳理这些年积累的人脉——除顾明章外,还有几位故交,亦有几位真正赏识他才华的官员,有翰林院一位醉心格物的编修,有都察院一位以清直著称的御史。他只以请教探讨之名,隐约透露风声,探听动向。
同时,他以整理旧档之名常去查阅卷宗。目光在工部近年重大工程,尤其是涉及军械制造、物料采买的记录上反复流连。他在寻找可能的疏漏,哪怕只是细微的裂痕。每日回到府中,残肢的疲惫与疼痛都达到顶点,需热敷揉按许久才能缓解。
夜深时,他仍对着烛火绘制草图,不知是为可能到来的闲职做准备,还是不甘心就此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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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亥时初刻。司徒承刚卸下假肢不久,右腿残肢厚痂处因白日久坐压迫,又隐隐作痛。他靠在床头,就着灯火看书,却心神难定。那书是前朝李太白的诗集,翻到的那一页恰是“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窗外传来熟悉的、轻巧的落地声。
他心头一跳,看向房门。几乎是同时,门被推开,朱颜闪身而入。她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发髻一丝不苟,脸上却带着明显的倦色与一抹来不及掩饰的焦灼。她反手关上门,目光迅疾落在他身上——只着中衣靠在床头,床边是卸下的假肢。
“你知道了?”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紧绷的力道。
司徒承放下书卷,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朱颜走到桌边,没有坐,身姿挺直,手指却微微收拢。“是谢长风。吏部那边已经开始造势,外放江南、品级虚升的调令,怕是不日就会正式提出。”她的话语里透出压抑的怒意,“理由无非是体恤你腿疾难愈。冠冕堂皇,实则断你前路,逼你离京。”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紧抿的唇线和眼底冰冷的怒焰。她是真的动了气,为他。
司徒承静静看着她。她的愤怒,她的维护,如此直接而炽烈,让他心口烫得发疼,又泛起细密的酸楚。他不想她为自己卷入这潭浑水。
“朱大人……如何看待此事?”他问,声音温和。
“如何看待?”朱颜转过身,直面他,眼中锐光几乎要刺破昏暗,“这是冲你来的,司徒承。也是……因我而起。”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我绝不会坐视。”
她在行动,或许已动用了玄影司的力量去调查施压。司徒承心头一震,立刻道:“朱大人,此事凶险,切勿为我涉险,你的安危……”
“我的安危我自有分寸。”朱颜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苍白清俊的脸上,他生的那么好看,剑眉入鬓,肤色比旁人更白。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总含着笑意,像天上的星子。在此时,却又因着那被子掩盖的残缺的腿,更像一块残缺的璞玉。心头那股怒火忽然被更汹涌的心疼与歉疚淹没。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是我连累了你。若非因为我,你不会被他如此针对。”
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砖窑案中那老者临死前供出了谢雍,那老狐狸必定已经知道了。他按兵不动,却通过儿子谢长风来动司徒承,这是在敲打她,是在警告她,是在告诉她:你查我,我便动你的人。你若再查下去,他便不只是把司徒承调走这么简单了。
这话她不能说。不能告诉他。一旦说了,以他的性子,必定会自责,必定会觉得是她受了他的拖累。
她只能把这些话咽回去,咽回心里最深处。
司徒承怔住了。他看着朱颜微微低垂的眼帘和因强抑情绪而微微起伏的肩线,心中那道用理智与克制筑起的堤防,瞬间土崩瓦解。
他望着她,烛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在她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中摇曳出别样的、脆弱而动人的光晕。
那些积压已久的情感,在她这句带着自责面前难以深藏。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眼望着朱颜那秀丽的眉眼。那眼神让他沉醉。随即,司徒承声音温和,也更为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朱颜,”他在没有她允许的情况下,唤出了这个名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温柔与虔诚,“你从来不是我的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