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朱颜忽然俯下身,抱住了他。
那拥抱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将他紧紧箍在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骨子里。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凉凉的,软软的,蹭得他心慌意乱。
她抱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抱着,抱得那样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衣衫传来,又急又重,像是擂鼓。
他的身子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他颈侧,温热而急促,能感觉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侧身,柔软的,温热的,隔着几层衣衫传来,让他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更让他无处可躲的,是她身体触碰到他那截残肢的地方。她的一只手臂环在他腰侧,手肘刚好压在他友腿残肢的末端。那残肢,此刻正贴着她的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衬布,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热的,柔软的,与他那截冰凉麻木的残肢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僵得连呼吸都忘了。他不敢动,不敢躲,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惊扰了她,怕她发现他的残肢正贴着她,怕她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是一具怎样残缺的身体。
他只能那样僵着,僵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那残肢太敏感了,敏感得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他能感觉到她衣料的纹理,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温度,能感觉到她呼吸时那细微的起伏。那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要疯了。
他想推开她,想告诉她这不合适,可他又不想推开。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只是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还想说什么,朱颜却已深吸一口气,在他耳畔说,“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外放之事,未必能成。我自有计较。”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只是微微的沙哑泄露了方才的情绪。
说完,她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只留下一室淡淡的冷香,那些斩钉截铁的冲动言语,和柔软温热的拥抱,且刚且柔,交织成了一道他此生都无法破解的机关,久久地、死死地,嵌在司徒承心间,嵌得那样深,那样紧,仿佛那些精钢打造的机括被她用了一生的力气按进了他骨头缝里,再也取不出来。
他就那样靠着床头,一动不动,任由那机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绞着,绞得他喘不过气来,绞得他连残肢的疼痛都忘了。
良久,他指尖抚过书页。
这是前朝李太白的诗集。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他司徒承的此生此情,相思相见,终究是不能分明了。
两日后,午后。
司徒承正在绘制一批改良弩机望山的草图,右腿残肢因久坐传来的钝痛让他不得不停下笔,微微调整坐姿。就在这时,公输盈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主事!宫里……宫里来人了!是中贵人,带着陛下的口谕,急召您立刻入宫!”
司徒承手中朱笔一顿,一滴红墨落在纸笺上,慢慢洇开。“可知何事?” 他沉声问,心头却飞快闪过顾明章的提醒,以及朱颜那句“谁敢动你”。是巧合,还是……?
“来的是一位内侍省的中贵人,只说宫中一处要紧机括坏了,内府伺候的匠人们都束手无策,反而弄得更糟了!陛下震怒,听闻您技艺精湛,点名要您即刻前去!”
公输盈压低声音,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看那中贵人的神色,怕是耽搁不起,主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