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咳!”
她瘦弱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像一只被巨浪拍打的虾米。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呼吸变得无比困难。
“殿下!”
一旁的小雅发出一声惊呼,连忙上前,一边为她抚着后背顺气,一边将水杯递到她的唇边。
张语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僵住。他是一个只会握剑的军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抚一个濒临崩溃的、柔弱的公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鞠婧祎在剧烈的咳嗽中,身体软倒下去,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滚落。
那不是嚎啕大哭。
那是一种更加令人心碎的、无声的流泪。
仿佛她所有的力气,都已经在刚刚的震惊和咳嗽中被耗尽,连哭泣,都只能用这种最绝望、最无助的方式。
“为什么……”
在咳嗽的间隙,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为什么会是他……”
“父亲……父亲那么信任他……我也是……我一直都把他当成最敬重的叔父……”
“他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与绝望。
那不是对一个弑君者的愤怒,而是一个孩子,在发现自己最信赖的长辈,原来是一个杀害了自己父亲的恶魔时,那种世界观彻底崩塌的、毁灭性的打击。
看到公主这副备受打击、悲痛欲绝的样子,张语格心中的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点燃的、冲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原以为,自己带来的只是一个关于“凶手”的答案。
但他错了。
他带来的,是一把插在公主心口上的、淬了毒的刀。
李斯特公爵!
这个恶魔!
他不仅用卑劣的手段杀害了国王,他还在用这种方式,持续不断地、残忍地折磨着、摧残着国王留下的、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他的罪行,罄竹难书!
张语格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因为极度的愤怒,他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t;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在无声的泪水中瑟瑟发抖的柔弱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语格,皇家骑士团的团长,发誓效忠王室,守护王国。
而眼前的公主,就是他誓言的化身,是他活着的意义。
保护她,为她复仇,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这不再仅仅是职责。
这是他作为一个骑士,作为一个男人,不可推卸的、唯一的使命!
张语格猛地单膝跪地,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沉重,更加决绝。金属的膝甲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他内心的誓言在回荡。
“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变得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请您保重身体!先王的仇,臣一定会报!”
鞠婧祎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反复呢喃着:“为什么……为什么……”
张语格抬起头,他看着公主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脆弱而美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信赖,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将紧握着袖扣的右拳,重重地按在自己左胸的骑士徽章上。
“臣,张语格,在此以骑士的荣耀、以先王的名义立誓!”
“从今往后,臣的剑,将是您手中最锋利的盾,臣的命,将是您王座前最坚固的墙!”
“任何胆敢伤害您、觊觎王位的乱臣贼子,都将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臣,誓死捍卫您的安全,为您荡平一切魑魅魍魉,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的誓言,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寝宫内激起阵阵回音。
那不是一份对君主的效忠陈词。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决定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孩,许下的、最沉重的、永不更改的承诺。
床榻上,鞠婧祎的哭声似乎停顿了一下。她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向跪在地上的张语格,眼神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依赖,和一丝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无力地点了点头。
但这个点头,对张语格而言,却比任何封赏和敕令都更有分量。
这是授权。
这是托付。
这是将整个王国的未来,都放在了他一人的肩上。
张语格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深深地低下头,然后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公主的寝宫。
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也无比坚定。
他的身上,背负着一位孤女的眼泪,一位先王的冤魂,和一个王国的未来。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名字。
李斯特。
当寝宫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房间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床榻上,那个刚才还哭得死去活来、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的鞠婧祎,缓缓地、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她脸上的泪痕还在,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悲伤、绝望、脆弱、依赖……所有这些情绪,都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迅速褪去。
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冰冷坚硬的礁石。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平静,和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计划得逞后的冰冷笑意。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从床榻的褶皱里,拈起了那枚被张语格在临走时,因为心神激荡而“不慎”遗落的袖扣。
她将那枚沾染着灰尘、承载着“滔天罪证”的袖扣,放到眼前。
烛光下,她看着袖扣上那狮鹫与长剑的徽记,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最终,绽放出一抹无声的、冰冷而满足的微笑。
“第二步,完成。”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自己完美作品的愉悦。
忠诚的猎犬,已经被彻底激怒。
而她,只需要坐在幕后,静静地看着他,去撕咬自己为他选定的、另一个猎物。
游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