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忘了。
他眼前的,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需要他去捍卫的“正统”旗帜。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独自一人面对着整个王国最肮脏的权谋,每天都在为逝去的生命而自责,为即将到来的流血而恐惧的、孤苦无依的女孩。
他的愤怒,在这一刻,迅速地转化成了另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
那是愧疚。
是对自己刚才的咆哮,对自己将一个统帅的职责,粗暴地施加在一个受害者身上的行为,而感到的深深的愧疚。
“殿下……我……”
张语格张了张嘴,他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有些干涩。他想道歉,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无法弥补自己刚才的鲁莽。
“不,你不用道歉。”鞠婧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泪水依旧在流淌,“你说的都对。我是软弱,我是天真,我甚至想过,只要能让这一切都停下来,就算把这个王位让给李斯特,也无所谓……”
“殿下!”张语格的心猛地一紧,他绝对不能接受这个想法。
“但是,”鞠婧祎打断了他,她看着他,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与她柔弱外表完全不符的、决绝的光芒,“但是,我不能。”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放弃了,那些为我而死的骑士,就真的白死了。”
“所以,这场舞会,不是投降。”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这是我的……最后一搏。”
“是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公主,能拿出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赌注。”
“我要用我自己的身体,去作为诱饵。我要把李斯特,把所有那些心怀鬼胎的豺狼,都引到我的面前。我要让他们在最接近胜利、最放松警惕的时候,露出他们最丑陋的獠牙。”
“我要让所有还在摇摆不定的中间派看清楚,他们拥护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恶魔。我要让所有还对王室抱有幻想的人明白,我们和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任何和平的可能。”
张语格彻底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柔弱的公主。
他以为的“天真”与“软弱”,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一场以身饲虎的、充满了悲壮与决绝的豪赌!
“可是,殿下……这太危险了!”张语格失声喊道,“这根本不是赌博,这是在自杀!李斯特他既然敢弑君,就绝不会放过您!舞会,就是他为你准备的刑场!”
“我知道。”
鞠婧祎的回答,平静得可怕。
她看着张语格,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了悲伤,没有了自责,只剩下一种托付一切的、令人心碎的信赖。
“我知道这是陷阱。我知道我可能……回不来了。”
“所以……”
她向着张语格,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那只苍白、瘦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所以,我才需要你。”
“张语格团长,我忠诚的骑士。”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为我而设的、必死的陷阱……”
“那么,我能请求你,陪我一起,走进这个陷阱吗?”
“我不需要你把我从陷阱里救出来。我只希望,在我走向那未知的、最黑暗的命运时,我身后,还能站着一把,属于那不勒斯最后的、也是最锋利的‘忠诚之剑’。”
“你,愿意成为我最后的依靠,成为我踏入地狱时,唯一的倚仗吗?”
这番话,如同一道神圣的、带着无尽悲壮的闪电,狠狠地劈开了张语格的灵魂。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盘算,所有的愤怒与愧疚,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看着公主那双含着泪水、却充满了托付与信赖的眼睛,看着她向自己伸出的、那只仿佛承载了整个王国重量的手。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名为“使命”的情感,给彻底填满了。
保护她。
不,已经不是保护了。
是追随。
是献身。
是成为她手中那把,为她斩开地狱之路的剑。
这,不再是职责。
这,是他作为一个骑士,此生唯一的、至高无上的荣耀。
张语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单膝跪地。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沉重,更加决绝。金属的膝甲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他灵魂深处立下的、永不更改的誓言。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如同狂信徒般的、炽热的忠诚。
他伸出戴着铠甲手套的、颤抖的双手,没有去碰公主的手,而是在距离她的指尖一寸远的地方,停住。然后,他深深地,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属于骑士团长的头颅。
“臣,张语格……”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领命。”
……
当张语格再次从公主的寝宫走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他身上那股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定的、如同磐石般的决意。
他的愤怒,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公主用一种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锻造成了一柄全新的、只为她一人而存在的剑。
他回到了骑士团的驻地,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
“从现在起,骑士团所有行动,只有一个目标——确保假面舞会上,公主殿下的绝对安全。”
“我不管公爵的阴谋是什么。我只要你们记住,舞会那天,任何胆敢靠近公主三步之内、且怀有敌意的人……”
“杀。”
一个字,冰冷,决绝,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 许佳琪和戴萌对视一眼,她们从团长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一切都赌上的决绝。
她们没有问为什么。
她们只是挺直了脊背,用最响亮的声音,回答道:
“是!”
而在寝宫之内。
送走了张语格的鞠婧祎,缓缓地,收回了自己那只伸在半空中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她脸上的悲伤、决绝、信赖……所有这些浓烈的情绪,都在一瞬间,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平静,和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计划得逞后的冰冷笑意。
她看着自己那只苍白的手。
仿佛在欣赏一件刚刚被自己亲手驯服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猎犬……已在掌控之中。”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随即,她躺下,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当侍女小雅惶恐地推门进来,查看她是否安好时,看到的,依旧是那个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香消玉殒的、可怜的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