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父亲”、对“亲情”、对这个世界的幻想,给彻底搅得粉碎。
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听不见窗外的雨声,听不见书房内伯爵那徒劳的叹息,也听不见自己那早已变得冰冷的、剧烈的心跳。
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雪原。
雪原之上,她看到了一幕幕过去的幻影。
她看到在她年幼时,父亲曾偶尔地、在处理完公务后,会来看她一眼。他会摸摸她的头,问一问她的病情,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慈爱”的眼神,对她说:“你要快点好起来,我的小公主。”
那时的她,曾为这片刻的温情而欣喜不已。
但现在她明白了。
- 那不是父亲对女儿的关怀。
那只是一个农场主,在巡视他即将用来交易的、最贵重的那头牲畜的健康状况。
她看到了在她母亲的忌日,她哭着跑到父亲面前,问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在思念着母亲。而父亲,只是沉默地将她抱起,对她说:“不要哭,那不勒斯的公主,不需要眼泪。”
那时的她,以为这是父亲在教导她坚强。
-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只是因为,在他眼中,无论是母亲,还是自己,都只是他用来巩固权力、交换利益的工具。工具的逝去,不值得他流一滴真正的眼泪。
她看到了她自己。
那个常年被囚禁在病榻之上,用草药与伪装,为自己构筑了一个安全牢笼的、愚蠢的自己。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乖巧,足够柔弱,足够没有威胁,她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属于公主的、看似尊贵的一生。
- 但现在她明白了。
羔羊的顺从,换不来豺狼的仁慈。
它只会让豺狼在下口的时候,更加的,心安理得。
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般的死寂之后。
鞠婧祎缓缓地,将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托盘,放在了门边的一张小几上。
她没有再看那扇门一眼。
她转身,沿着那条来时的、幽深的长廊,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她的脚步,依旧很轻,很慢。
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也无比坚定。
仿佛,她踩碎的,不是脚下的大理石地砖,而是那个曾经天真的、愚蠢的、对这个世界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自己。
她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她遣退了所有闻声而来的侍女,独自一人,走到了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前。
- 她看着镜中那个依旧穿着纯白睡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少女。
那是在所有人眼中,那不勒斯的公主,鞠婧祎。
但她知道,在这一刻,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和她那可怜的母亲一样,都成了国王的、王国的、权力的牺牲品。
不。
不对。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如同岩浆般炽热的愤怒,从她那颗已经破碎的心脏最深处,猛地喷涌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我的命运,要由别人来决定?
凭什么我生来,就要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物品?
凭什么他,那个高高在上的、所谓的“父亲”,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决定我的生死?
不!
我绝不接受!
我不是牺牲品!
我不是筹码!
我不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鞠婧祎的眼中,那片死寂的雪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簇从地狱深处燃起的、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疯狂的火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一抹诡异的、充满了决绝的微笑。
她想起了王室秘闻中,关于那条只有国王本人才能开启的、通往寝宫的密道。
她想起了她那位痴迷于炼金术的叔父,曾经在她面前炫耀过的、他新发明的、可以被轻易隐藏和携带的“袖珍火枪”。
她想起了,那枚被她父亲随身携带的、象征着王国至高无上权力的、可以号令一切的——国王印章。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足以让整个那不勒斯都为之颠覆的计划,在她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既然,这个世界,没有人能救我。
那么,我就自己,来拯救自己。
既然,这个王座,能赋予人随意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力。
那么,我就亲手,把它从现在的主人手中,拿过来。
镜中,少女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冰冷。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面上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倒影,仿佛在与另一个自己,缔结一个永不更改的、血的契约。
“一个死去的公主,比一个活着的,更有价值?”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重复着她父亲那句最残忍的话。
“不,父亲,您说错了。”
“一个……死去的国王,才比一个活着的,更有价值。”
“因为,他将为我,为他真正的继承人,献上他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一件祭品——”
“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王权。”
那个雨夜,那不勒斯的公主,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用父亲的鲜血为自己加冕的,女王。
她的第一步,就是让这个王国,失去它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