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身,缓缓走到祈祷室那扇破碎的窗前,眺望着窗外那轮冰冷的、高悬于夜空之中的孤月。
“冯薪朵,你告诉我,”她没有回头,声音悠远而空灵,“一个合格的工匠,在用一把无比锋利的刻刀,雕琢完一件完美的作品后,他会如何处理那把刻刀?”
冯薪朵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她那属于刺客的、绝对理性的逻辑回答道:“将它清洗干净,涂上防锈的油,然后,放回刀鞘,锁进工具箱。等待下一次使用。”
“不。”
鞠婧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错了。”
她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冯薪朵的脸上,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对冯薪朵这份“天真”的、近乎于怜悯的嘲弄。
“一个真正追求完美的工匠,会选择……折断它。”
“因为他知道,这把刻刀太过锋利。它既然能创造出最完美的作品,就同样能在一瞬间,将这件作品彻底划破,留下无法弥补的瑕疵。”
“更重要的是,这把刻刀的身上,沾满了在雕琢过程中,不可避免会沾染上的、肮脏的木屑与尘埃。这些东西,会污染下一件作品的纯粹性。”
她缓缓地走到冯薪朵的面前,伸出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轻轻抬起了冯薪朵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张语格和他的骑士团,就是这样一把刻刀。他们很锋利,很忠诚。但他们的忠诚,是愚蠢的,是盲目的。他们效忠的,不是我,鞠婧祎。他们效忠的,是那个早已被我亲手埋葬的、可笑的‘王室正统’,是那个代表着旧时代的、我父亲的影子。”
“我需要他们,来为我铲除李斯特公爵这个明面上的障碍。我需要他们的‘忠诚’,来为我血腥的清洗,披上一件‘正义’的外衣。”
“但是,当这一切都结束之后呢?”
鞠婧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并且还坚信着所谓‘旧时代道义’的骑士团长,你觉得,他对我这个亲手弑父、屠戮群臣的‘新女王’而言,是一件顺手的工具,还是一个新的、更难对付、也更具威胁的障碍?”
这番话,如同一把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冯薪朵的心脏。
她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她的这位主人,究竟想要缔造一个怎样恐怖的、绝对的、不容许任何一丝杂质的王国。
那不是复兴。
那是,重建。
是在一片被鲜血彻底清洗干净的、寸草不生的废墟之上,建立起一座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绝对寂静的黑色丰碑。
“我明白了,主人。”
冯薪朵的眼中,所有的疑惑都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狂热、更加绝对的崇拜。
如果说,之前的她,只是将女王当成一个值得效忠的、英明的主人。
那么此刻,在她的眼中,鞠婧祎,已经是一位真正的、凌驾于所有道德与规则之上的——神。
而她,就是这位神明手中,负责清洗人间的、最虔诚的使徒。
“很好。”
鞠婧祎松开手,她很满意冯薪朵的“觉悟”。
她转身,重新走回那张地图前,手指,落在了那座孤零零的西侧城楼之上。
“所以,第二步,西侧城楼。”
“就在宴会厅的杀戮开始的同时,我需要你手下最得力的两个人——曾艳芬和赵粤,带领另一队刺客,去为我忠诚的骑士们,送上他们应得的‘奖赏’。”
“我已经以‘防止公爵派突袭’为由,将张语格和他所有的精锐,都骗到了那里。那座城楼,只有一个入口,和一个出口。它是一个天然的、完美的囚笼。”
“我需要你们,在他们因为听不到我的‘信号’而焦躁不安时,提前启动黄婷婷早已在那里布置好的陷阱——那些藏在草料堆里的引火装置,和那些伪装成排水管道的毒气喷口。”
“在他们因为大火和毒气而陷入混乱时,再用你们的弩箭,告诉他们,他们用生命所守护的‘正义’,是何等的可笑。”
鞠婧祎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像是在安排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战争。
“我要让那座城楼,成为皇家骑士团的、最后的、也是最华丽的陵墓。”
“我要让‘忠诚’这个词,和他们那身可笑的白色铠甲一起,被烧成灰烬。”
“我要让整个那不勒斯都知道,旧的时代,连同它所有的英雄与信条,都已经,彻底地,死去了。”
指令,下达完毕。
整个祈祷室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沉默。
两场即将同时上演的、针对那不勒斯王国所有武装力量的、单方面的屠杀,就在这间小小的、废弃的祈祷室里,被它的导演,轻描淡写地,敲定了所有的细节。
许久,冯薪朵才从那份巨大的、近乎于神谕般的指令中,回过神来。
她再次,深深地,向着鞠婧祎,低下了她那高傲的、属于刺客之王的头颅。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只有,对神明的、绝对的服从。
“是,我至高无上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