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苦杏仁与腐败泥土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味,从瓶口溢出。
这就是“背叛”的味道。
鞠婧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将瓶口凑到唇边,仰起头,将瓶中那清澈如水的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没有想象中的辛辣与苦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瞬间刺入她喉咙、食道、乃至胃部的、尖锐的刺痛感。
紧接着,那股冰冷的洪流,迅速地涌入她的血管,开始沿着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扩散。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药力,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薄膜,正在迅速地覆盖她身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条神经。它不是在治愈,也不是在摧毁,而是在——改造。
它在改造她的身体,让她的身体,变成一件可以被她自己的意志所精准操控的、最完美的“表演工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皮肤的温度,甚至她瞳孔的收缩,都将不再完全受生理本能的支配。它们,都将成为她手中,用来上演那场“死亡之舞”的、最听话的提线木偶。
这解药,不仅能化解【塞壬之泪】那足以让心脏瞬间停摆的剧毒。
更能让她,在毒发的初期,完美地、甚至更加逼真地,模拟出那种心脏被一点点捏碎、呼吸被一寸寸剥夺的、最真实的濒死之感。
快一分,是表演的浮夸。
慢一秒,是生命的终结。
而她,将成为那个唯一能控制这台死亡计时器的、绝对的主宰。
当最后一丝冰冷的药力,也彻底融入她的血液后,鞠婧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空瓶。
“咔。”
瓷瓶与妆台的象牙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为某个时代画上句号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中,映照出一个穿着单薄白色睡袍的少女。
她身材纤细,面容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那是在所有人眼中,那不勒斯王国唯一的继承人,那只可怜的、无助的、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羔羊。
但鞠婧祎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在她得知自己不过是父亲手中一件随时可以牺牲的货物时,就已经死了。
在她举起火枪,对准那颗曾经赋予她生命的心脏,扣下扳机时,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借用了她躯壳的、来自地狱的复仇者。
一个,即将为自己加冕的女王。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的情感波动。没有对即将到来的杀戮的兴奋,也没有对自己命运的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于神明的、俯瞰众生皆为蝼蚁的、绝对的冷静。
再见了。
我可怜的、天真的、愚蠢的……鞠婧祎。
你的眼泪,已经流够了。
你的软弱,也已经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从明天起,你将以一场最华丽的“死亡”,来为我,为这个王国,献上你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价值。
而我,将踩着你的尸骸,踏着所有敌人的鲜血,登上那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冰冷的、绝对的王座。
她缓缓地伸出手,用冰冷的指尖,轻轻地,抚摸着镜中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苍白而美丽的脸庞。
仿佛在与那个早已死去的、属于“羔羊”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转身,没有再看镜子一眼。
她将空了的瓷瓶,放回妆匣的暗格,将一切都恢复原状。
随即,她回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这间充满了药香的寝宫时,她,依旧是那个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香消玉殒的、可怜的公主殿下。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只待,那场决定一切的、死亡的盛宴,拉开它最后的、血色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