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公主的命令,视为神谕。
但是……
另一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充满了不安与诡异的记忆,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恶鬼,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的最深处,猛地翻涌了上来。
那是舞会的前一夜。
同样是在这死寂的宫殿里,他带领着骑士团进行例行巡逻,却在一条偏僻的回廊,与一群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衣人,猝然相遇。
战斗,一触即发。
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自己那势大力沉的一剑,是如何被那个被护在中央的、身形娇小的黑衣人,用一把看似脆弱的黑色铁骨扇,精准地、毫不费力地格挡住的。
他还记得,在扇面滑落的那一刹那,他所看到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何等冰冷、何等漠然、充满了绝对掌控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对他们这些“不速之客”的、被打扰了的淡淡不悦。
那双眼睛……
为什么会和公主殿下那双总是充满了纯真与怯懦的眼睛,如此的……相似?
当时,这个可怕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立刻掐灭了。
他冲进公主的寝宫,看到的是一个在充满了草药味的房间里,“安详”熟睡的、病弱的羔羊。
他为自己的猜忌,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愧疚与自责。
他将那次遭遇,归结为公爵派的刺客,是一场自己未能阻止的、针对公主的阴谋。
但是现在……
当那阵代表着“庆祝”的欢呼声,与脑海中那双冰冷的、属于“黑夜女王”的眼睛,重叠在一起时,一个更加恐怖、更加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可能性,如同地狱的裂缝,在他的心中,缓缓地,张开了。
我们,可能被骗了。
不是被公爵骗了。
而是被……
不!
张语格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那太荒谬了,也太可怕了。
公主殿下是王国的正统,是先王唯一的血脉,是他们圣殿骑士团存在的意义本身。她怎么可能会欺骗他们?
这一定是公爵的阴谋!
是公爵,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手段,控制了主殿,挟持了公主,然后故意制造出这种虚假的欢呼,目的就是为了动摇他们的军心,让他们自乱阵脚!
对!一定是这样!
公主殿下现在一定身处险境,正在等待着他们去救援!
可是……命令……
“没有见到我发出的、带有这个标记的信号,绝不许离开。”
公主那含泪的、恳求的声音,又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如同最沉重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守护公主,是骑士的荣耀。
当这两者,发生了最根本的、无法调和的冲突时,他该如何选择?
“团长!”
许佳琪那带着哭腔的、绝望的吼声,将他从剧烈的内心挣扎中,拉回了现实。
“你醒一醒啊!我们可能被骗了!公主有危险!”
“那不是欢呼,那是公爵的胜利宣言!是我们那不勒斯王室的丧钟!”
“你手上的戒指,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信物,而是一个圈套!一个把我们这些傻瓜,牢牢困死在这里的圈套!”
“你再不做出决断,一切就都晚了!”
许佳琪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灵魂上。
张语格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光的、精致的王室戒指。
这枚象征着“信任”与“托付”的信物,此刻,在他的眼中,却变得无比的沉重,无比的滚烫,仿佛一个烧红的、屈辱的烙印。
他缓缓地,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欢声雷动的、灯火通明的远方。
他的额头上,冷汗,终于汇聚成珠,顺着他那如同刀削斧凿般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
他那双一直以来,都如同磐石般坚定、不容置疑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剑柄。
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咯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