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呼吸停止了。
他们的心脏仿佛也停止了跳动。
然后,他们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如同生锈的提线木偶般,抬起了自己僵硬的头颅。
顺着那支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向宴会厅那高耸、华丽、此刻却显得无比阴森的穹顶。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那悬挂着巨大水晶吊灯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华美横梁之上;在那本应用来装饰、遮挡阳光的厚重天鹅绒帷幕之后;在二楼环形走廊的每一个、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角落里……
不知何时,如同从噩梦中渗透出来一般,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影子。
他们穿着紧身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皮甲,皮甲上没有任何家族、王国或骑士团的徽记。他们的脸上,戴着没有任何花纹、冰冷光滑的黑铁面具,面具遮蔽了他们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如同深渊般死寂的眼睛。
他们就像是从墙壁的阴影里生长出来的毒蘑菇,又像是从地狱裂缝中攀爬出来的幽魂,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存在了数个世纪,默默地注视着下方这群可悲的生灵。
在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中,都端着一架结构精巧、闪烁着金属冷光的□□。
那弩机已经上弦,一根根与刚才钉在地板上完全相同的、淬着幽蓝色光芒的箭尖,正整齐划一地、毫无偏差地,对准了下方每一位惊慌失措的贵族的头颅或心脏。
一个。
十个。
三十个。
五十个……
没有人能数清到底有多少。
他们只知道,就在刚才,在他们狂欢、他们庆祝、他们惊慌、他们奔逃的时候,自己的头顶上方,一直悬着数十把、上百把随时可以收割他们生命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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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这些自诩为那不勒斯主人的贵族们,一无所知。
一阵细微的、却足以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咔哒”声,在死寂中整齐划一地响起。
那是数十名刺客在调整弩机角度,将目标从人群锁定到个体时,机括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不大,甚至比不上贵妇手中羽扇开合的声音,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敲碎了在场所有贵族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
屠杀,不是是否会发生的问题。
而是何时开始的问题。
李斯特公爵也同样抬着头,他脸上的镇定与暴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震惊、深度的迷惑、以及无法掩饰的恐惧的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足以发动一场政变的私兵,他遍布城内外的、无孔不入的眼线,他自以为万无一失、固若金汤的计划……在这些如同从地狱中冒出来的黑衣刺客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足以让整个大陆都笑掉大牙的笑话。
这些人是谁?
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是什么时候潜入这座守卫森严的王宫的?
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那个在他看来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病弱的政治筹码的公主,到底还隐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力量?
无数个问题,如同疯狂的毒蜂,在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刺得他头痛欲裂。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所以为的棋盘,可能只是别人更大棋盘上的一角。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猎人,殊不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那只最肥硕、最愚蠢的猎物。
他的目光艰难地越过那些黑色的影子,越过那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弩箭,最终,落在了二楼环形走廊的最中心、也是最高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同样身着黑衣的身影。
是刺客的领袖,冯薪朵。
她没有戴面具,那张清秀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柔和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她的眼神冰冷得像那不勒斯最深冬季节、被冰封的海面,不起一丝波澜。
她没有看下方任何一个瑟瑟发抖的贵族,也没有看那个已经彻底失态、正在被恐惧和愤怒反复撕扯的李斯特公爵。
她就像一头盘踞在悬崖绝壁上的鹰隼,目光锐利,姿态沉静,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宴会厅中央、那个通往侧殿的、紧闭的大门之上。
她在等待。
等待她的主人,下达最后的指令。
是赦免,还是屠杀。
是让这满堂的权贵化为春泥,还是让他们跪在新的王座下摇尾乞怜。
这一切,只在门后那位女王的一念之间。
整个宴会厅,那不勒斯的权力之巅,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华丽的、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囚笼。
而他们所有人,无论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公爵,还是弹冠相庆的贵族,无论是阴谋家,还是投机者,都只是笼中等待着最终审判的、瑟瑟发抖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