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开脚步,高跟鞋敲击在染血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富有韵律的声响。
那声音,像死神在为他倒数计时。
她缓缓地、悠然地,向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仿佛在欣赏这座由她亲手打造的、华丽的艺术品——一个即将彻底崩溃的枭雄。
“别白费力气了,公爵大人。”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足以将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您是在呼唤我那忠诚的骑士团长吗?”
李斯特公爵的瞳孔猛地一缩。
公主停下脚步,与他相距不过五步之遥。她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充满好奇的语气问道:“可是,您怎么会觉得,她能听见呢?”
这句话,像一个楔子,狠狠地钉进了公爵大脑中最后一处尚存理智的角落。
没等他想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公主便用一种分享趣闻般的、轻快的语调,给出了答案。
“毕竟,我派她去西侧城楼,为您……为所有图谋不轨的叛逆们,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呢。”
轰——!
李斯特公爵的脑海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西侧城楼……
那个远离主殿、地势偏僻、易守难攻的废弃城楼……
那个他曾经在王宫的防御图上,一眼就判定为毫无军事价值、可以忽略不计的角落……
他瞬间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调虎离山。
这不是调虎离山!
这是诱杀!是陷阱!是为那只最忠诚、最碍事的“老虎”本身,准备的另一个屠宰场!
这个女孩,她要杀的,从来不只是他李斯特一个人,也不只是他身后的贵族派。
她要杀的,是所有!
-
是所有可能分享她权力、所有可能忤逆她意志、所有不完全属于她的……一切!
无论是敌人,还是……盟友!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贯穿了李斯特公爵的四肢百骸。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所以为的“心狠手辣”,在这个女孩真正的“冷酷”面前,简直就像孩童的过家家一样幼稚可笑。
他看着眼前这张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脸,却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深渊中爬出的、以整个王国为食粮的怪物。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都在这颠覆性的真相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公主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表情。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是一种工匠在欣赏自己最得意作品时,才会露出的、纯粹的满足感。
t
她再次向前迈出一步,高跟鞋的鞋尖,几乎要触碰到公爵那把掉落在地、沾满血污的佩剑。
她微微俯下身,用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男人,然后用一种轻柔到近乎残忍的声音,说出了那句为他、也为骑士团命运,画上最终句号的判词:
“你看,我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忠诚,为你,也为他们自己,编织了另一个更加坚固的笼子。”
“一个……永远也无法被打开的,坟墓。”
“坟墓”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却像一柄无形的、由万吨玄铁铸成的巨锤,狠狠地、无情地,砸在了李斯特公爵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之上。
噗——
又是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因愤怒或不甘。
而是一种信念、精神、乃至灵魂,都被彻底碾碎后,所引发的、最纯粹的生理性崩坏。
他最后的希望,那根悬吊着他灵魂的、唯一的蜘蛛丝,被这句话,无情地、彻底地,剪断了。
他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那副沉重的、早已被掏空的躯壳。他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悲鸣,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小片血花。
他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向后退去,最后“咚”的一声,狼狈地跌坐在了通往王座的台阶上。
他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灰败,宛如两颗熄灭的死星。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公主,看着她那张带着浅笑的、美丽而又恐怖的脸。
他的一生,他所有的谋划,他所有的野心,他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足以让整个大陆都笑掉大牙的笑话。
他不是输给了阴谋,也不是输给了武力。
他是输给了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一种更高维度的、视众生为蝼蚁的冷酷与恶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垂死的鱼。
他终于明白,从他踏入这座宴会厅的那一刻起,等待他的,就从来不是什么权力的王座。
而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为他一个人上演的、漫长而又残忍的——凌迟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