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的流逝,对李斯特公爵而言,都是一种凌迟。
终于,在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沉默之后,公主缓缓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带着足以将人灵魂冻结的冰冷。
“你相信‘实力为王’,公爵大人。”
她说的,是一个陈述句。
“一个非常……值得称道的理念。”
李斯特公爵猛地抬起头,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因为这句突如其来的“称赞”,而闪过一丝困惑与警惕。
公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残忍的戏谑。
“但是,你对‘实力’的理解,实在是太肤浅了。”
她缓缓地抬起手,用一根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纤长的手指,遥遥地指向那些堆积在不远处的、贵族们的尸体。
“你以为,实力是金钱?是军队?是党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如同老师在教导愚笨学生般的失望。
“你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但它买不来忠诚,只能买来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你拥有数量庞大的私兵,但他们现在,恐怕早已变成了城外荒野里,野狗们的一顿美餐。”
“你拥有前呼后拥的党羽,但你看看他们,”她的手指划过全场,划过那些或瘫软、或颤抖、或已经成为尸体的贵族,“在你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除了尖叫和哭泣,还能为你做什么?”
公主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而又无情地,刺入李斯特公爵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不仅要摧毁他的身体,更要彻底地、系统地,瓦解他一生所信奉的、赖以自傲的全部信念。
“真正的实力,公爵大人,”公主收回手,将目光重新聚焦在公爵那张愈发灰败的脸上,“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能掌控多少。”
“我,没有你那么多的金钱,但我能让最贪婪的侯爵,心甘情愿地为我奉上一切,然后走向他自己的坟墓。”
“我,没有你那么多的军队,但我能让我最强大的敌人,变成我最锋利的剑,然后亲手将这把剑折断。”
“我,没有你那么多的党羽,但我拥有的每一个‘工具’,都能在最精准的时刻,发挥出最致命的作用。”
她顿了顿,向前又迈进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剩两步。
一股强大的、令人无法呼吸的气场,从她那看似纤弱的身躯里散发出来,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李斯特公爵的身上。
“掌控人心,掌控情报,掌控时机,掌控生死……”
她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愈发充满了魔性的诱惑与压迫。
“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而你,”她看着他,眼中那最后的一丝戏谑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如同看着一件废品般的冷漠,“你,什么都不懂。”
“你只是一个抱着金山,却不知道如何使用的、愚蠢的守财奴。”
“一个空有力量,却被欲望蒙蔽了双眼的、可悲的匹夫。”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击溃了李斯特公爵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他坚信不疑的信条……在眼前这个女人的口中,竟然被贬低得一文不值,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干涩、嘶哑、仿佛破锣般的笑声,突然从李斯特公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和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显得无比的狼狈与疯癫。
他终于不再试图去理解,也不再试图去反抗。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抬起头,那双已经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美丽而又恐怖的脸。
他用一种近乎诅咒的、充满了怨毒的语气,嘶吼道:
“你赢了……你这个魔鬼……你赢了!”
“但是,你以为你得到了什么?!”
“你得到了一座坟墓!一座用所有人的尸骨堆砌起来的、空无一人的、冰冷的坟墓!”
“你杀了你的敌人,杀了你的盟友,杀了所有知道你秘密的人!你以为你从此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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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错了!”公爵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充满了最后反扑的快意。
“你将永远坐在这座坟墓里!永远被孤独和猜忌所包围!你将永远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也永远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
“你不是女王!你只是一个被囚禁在王座上的、最可悲、最孤独的囚犯!”
“这,就是你想要的黎明吗?!哈哈哈哈!这,就是你的胜利吗?!”
这番话,是他作为一代枭雄,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反击。
他无法在物理上伤害到她,便试图在精神上,为她种下一颗永恒的、名为“孤独”的诅咒。
他要让她知道,她的胜利,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悲剧。
然而,面对这番充满了怨毒的诅咒,公主的脸上,却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或动摇。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他声嘶力竭地吼完。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纯粹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笑容。
“囚犯?孤独?”
她微微歪着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反问道。
“公爵大人,你到现在,还是没弄明白啊。”
她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
两人的距离,只剩一步之遥。
她的高跟鞋尖,几乎触碰到了他那磨破了的、沾满尘土的裤膝。
她俯下身,将那涂着剧毒口红的嘴唇,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如同魔鬼在耳边低语般的声音,轻轻地、残忍地,说出了那句将他彻底打入无间地狱的、最后的判词:
“我所追求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黎明。”
“我想要的……”
“自始至终,就只有这座,绝对、纯粹、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坟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