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公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找到心仪玩具般的愉悦。
“直到我的人,在你那位最年轻、也最愚蠢的,那位刚从乡下来的、有着一双小鹿般眼睛的歌女的枕头下,找到了它。”
“一枚你为了炫耀,随手赏赐给她的、刻着你家族最古老徽记的袖扣。”
“真是……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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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直起身,用一种近乎咏叹的、欣赏艺术品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它足够独特,能精准地指向你。”
“它的来源又足够肮脏,让你在被指控时,百口莫辩,只能归咎于自己私生活的不检点。”
“最重要的是,是你亲手,把它送到了我的手中。”
“公爵大人,”她低头看着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让魔鬼都为之战栗的、纯粹的恶意,“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选中你呢?”
“噗——!”
又是一口滚烫的、带着破碎内脏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地从李斯特公爵的口中狂喷而出。
但这一次,喷出的不仅仅是血。
还有他那作为一代枭雄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那点可悲的尊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整个王国博弈,他是在和那腐朽的血统论、和那愚忠的骑士团、和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进行着一场宏大的、关乎命运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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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输了,也应该是输在这场波澜壮阔的战争里。
可现在,这个女孩却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告诉他——
你错了。
你根本没资格上那样的牌桌。
你之所以会输,只是因为你在某个昏昏欲睡的下午,睡错了女人,送错了一件小礼物。
你的败亡,不是史诗,不是悲剧。
只是一场由你自己的风流债所引发的、荒诞的、意外的、上不了台面的……事故。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干涩、嘶哑、仿佛破锣摩擦般的、癫狂的笑声,突然从李斯特公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鼻涕、鲜血,糊了满脸,显得无比的狼狈、可悲,与疯癫。
他抬起头,那双已经彻底失去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美丽而又恐怖的脸。
他以为,这就是终点了。
这就是羞辱的极致了。
但他又错了。
公主看着他这副疯癫的样子,似乎觉得,这件“作品”,还差最后一点“点睛”之笔。
她缓缓地蹲下身,让自己那双冰冷的、宛如寒潭般的眼睛,与公爵那双充满了疯狂与绝望的眼睛,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别急着笑啊,我尊敬的公爵大人。”
她的声音,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的轻柔,更加的循循善诱,像一个充满耐心的老师,在为自己最愚笨的学生,讲解一道最简单的、却也最致命的难题。
“你难道不好奇吗?”
“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杀了我的父亲,又选中了你,来背上这口黑锅……”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斯特公爵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大脑,在那片名为“羞辱”的废墟之上,本能地,抓住了这个问题。
是啊……为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自保,她杀了国王,完全可以找一个更简单的替罪羊。
如果只是为了王位,她有更温和的方式来对付自己,而不是设下如此庞大、如此复杂的、几乎将整个王国都卷入其中的陷阱。
这一切的背后,一定还有一个更深层的、他从未触及到的逻辑。
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困惑的、求知的火焰,公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纯粹的、如同神祇般的微笑。
“因为啊……”
她凑到他的耳边,用那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揭示最终谜底的、如同创世之初第一声低语般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因为我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弑君者’的罪名。”
“我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强大的、能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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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能让那不勒斯最锋利、也最不受我控制的剑——圣殿骑士团,为了‘保护’我,为了‘复仇’,而心甘情愿地、毫不怀疑地,将剑锋对准的敌人。”
“我需要他们的愤怒,需要他们的仇恨,需要他们那份对‘正统’不容置疑的、愚蠢的忠诚。”
“我需要他们因为你的‘叛逆’,而更加坚定地守护在我身边,成为我手中最完美的、用来清除掉所有像你一样,不听话的旧贵族的……刀。”
“公爵大人,”公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赞美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咏叹,“你的野心,你的实力,你的傲慢,你那在贵族中无可匹敌的声望……”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你成为了这个‘敌人’的、独一无二的、最完美的人选。”
“所以,你不是因为你的弱小而被选中。”
“恰恰相反。”
“你是……因为你足够强大,才被我选中,来扮演这个注定要被毁灭的、伟大的反派啊。”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创世的黑色闪电,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劈开了李斯特公爵那片早已支离破碎的、最后的意识。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他坚信不疑的“实力为王”的信条。
原来,这些都不是他失败的原因。
这些,恰恰是他被选中成为“失败者”的……资格。
他的强大,不是他登上王座的资本。
而是他被送上断头台的……理由。
“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利、更加疯狂、完全不似人声的狂笑,从李斯特公爵的口中爆发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抽搐,笑得鲜血和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的七窍中疯狂涌出。
他的精神,他的灵魂,他那作为“人”的、最后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干净地、不留一丝痕迹地,摧毁了。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纵横捭阖的枭雄。
也不再是那个被羞辱的可怜虫。
他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彻底的、疯子。
一个明白了宇宙终极的、荒诞的恶意后,所变成的、快乐的、幸福的疯子。
公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这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完成态”。
她缓缓地站起身,脸上那神祇般的微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看着一件废品般的冰冷。
作品,完成了。
接下来,是销毁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