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不懂吗?”
这声音,不大,不重,甚至不带任何的情绪。
但在此刻的李斯特公爵听来,却比任何雷霆万钧的怒吼,都更加的恐怖,更加的,不容抗拒。
他的身体,还在因为那断骨的剧痛而本能地颤抖。
他的大脑,已经被那无边无际的疼痛与羞辱,搅成了一片混沌的、充满了杂音的浆糊。
他已经无法思考。
无法判断。
甚至,无法再感受到那所谓的“尊严”。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句话。
那句如同魔音灌脑般,在他的灵魂深处,反复回荡的、绝对的命令。
“行礼……”
“行礼……”
“行礼……”
于是,他动了。
他用那只唯一还能动弹的、完好的左手,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那张满是血污与泪水的、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从肮脏的地面上,抬了起来。
然后,他用那只手,撑着自己那具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的、沉重无比的身体,一寸一寸地,艰难地,向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如同神魔般的身影,爬了过去。
他爬得很慢,很慢。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所有思想、所有尊严后,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命令”的绝对服从的、纯粹的蠕动。
他就这么,像一条真正的、卑微的、丑陋的虫子,在那片由他昔日的辉煌与荣耀所铺就的、冰冷的地面上,爬行着。
爬过了那些破碎的酒杯。
爬过了那些凝固的血泊。
爬过了那些贵族们惊恐到扭曲的、倒映在地上的影子。
最终,爬到了那个黑色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裙摆之下。
他抬起头。
用那双早已被泪水与绝望所模糊的、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的眼睛,仰望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他此生所有噩梦的源头。
然后,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颤抖着,摸索着,握住了那只依旧悬停在半空中的、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属于女王的右手。
那只手,冰冷,光滑,像一块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完美的玉石。
他握着它。
就好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握住了那根从天而降的、唯一的、也是致命的稻草。
他将那只手,缓缓地,送到了自己的嘴边。
整个宴会厅,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本身,更加纯粹的、绝对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贵族,都屏住了呼吸,用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极度荒谬与极度悲哀的眼神,看着这颠覆了他们一生认知的一幕。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让他们敬畏、让他们追随、让他们将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男人。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告诉他们“实力为王”,并让他们坚信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的男人。
他们看着那个,就在不久之前,还站在王座之下,意气风发地宣告自己将成为王国摄政王的男人。
此刻,正像一条真正的狗一样,跪在那个他最看不起的、最想除掉的女孩面前,准备亲吻她的手。
这画面,是如此的荒诞。
如此的,具有冲击力。
以至于,它在这些幸存者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永恒的、永远也无法愈合的烙印。
让他们在未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这一幕,就会想起这一幕,就会被这一幕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折磨得夜不能寐,生不如死。
李斯特公爵的嘴唇,颤抖着,一点一点地,靠近了那只冰冷的手。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空白。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优雅的、如同黑郁金香般的香气,从那手套的丝绸纤维中,散发出来。
这香气,和他之前在那个女孩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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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他以为,这是他即将到手的、战利品的芬芳。
而现在,他才明白,这是属于死亡的、最后的邀约。
他的嘴唇,终于,触碰到了那片冰冷的、光滑的丝绸。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那早已破碎的、空洞的灵魂,仿佛被这轻轻的一触,彻底地,吸走了。
他完成了他此生,最后的,也是最屈辱的,一次行礼。
然而……
就在他准备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般,松开手,然后瘫倒在地,等待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最后的死亡时。
一个出乎他,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发生了。
那个一直静静地站着、如同雕塑般俯瞰着他的公主,在他完成吻手礼的瞬间,动了。
她没有后退。
也没有收回手。
她,缓缓地,俯下了身。
她那张美丽到令人窒息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脸,在李斯特公爵那双因极度错愕而微微放大的、混沌的瞳孔中,缓缓地,放大。
她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丝微弱的电火花,在公爵那早已被烧成一片焦土的意识废墟上,一闪而过。
然后,他就看到了。
他看到,公主那涂着致命剧毒的、如同泣血玫瑰般娇艳的嘴唇,微微开启。
他看到,那双冰冷的、如同深渊般幽暗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自己的手背。
他看到,她将自己的脸,凑了过来。
她……
她也要……
“不——!”
一个不成形的、充满了极度惊恐与不解的音节,从公爵的喉咙深处,本能地爆发出来!
他想抽回手,想后退,想逃离!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他明白过来的一刹那。
一片柔软的、温热的、带着致命香气的触感,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印在了他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丑陋的、沾满了尘土与血污的左手手背之上。
那是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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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由女王,亲自赐予她最“忠诚”的臣子的、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
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