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翻滚着,弹跳着,发出“叮铃当啷”的、清脆悦耳的、却又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声响。
最终,它耗尽了所有的动能,缓缓地,停在了李斯特公爵那双因极度痛苦而开始涣散的、却依旧死死圆睁的眼睛前。
那是一枚印章。
一枚由纯金打造的、沉重的、圆形的、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依旧闪烁着代表至高无上权力的、黄金光芒的印章。
印章的顶端,盘绕着一头栩栩如生的、象征着那不勒斯王室的黄金雄狮。
而印章的底部,则用最古老、最繁复的皇家字体,刻着那句所有那不勒斯人都耳熟能详的、代表着王国法统与意志的箴言。
——“我即国家。”
这是……
国王印章。
那枚本该随着先王一同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象征着王国最高权力与绝对合法性的、独一无二的……国王印章。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贵族们的惊呼,刺客们的戒备,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乃至李斯特公爵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与喘息……所有的一切,都在看到那枚印章的瞬间,被彻底地、干净地,抹去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枚静静地躺在冰冷地面上的、散发着致命光芒的、黄金的印章。
它像一颗超新星,在他的意识宇宙中,轰然炸开,释放出足以摧毁一切认知与逻辑的、耀眼到令人盲目的光芒。
在这片刺目的白光中,所有的谜团,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甘与愤怒,都在一瞬间,得到了那个最简单、也最残酷的解答。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女孩在弑父之后,能够如此迅速地稳定局面。
为什么她能在那不勒斯风雨飘摇、所有人都以为王权旁落的时刻,依旧稳坐钓鱼台。
为什么她敢于设下这场将所有势力都一网打尽的、疯狂的、豪赌般的假面舞会。
为什么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如此的胸有成竹,如此的气定神闲,仿佛她不是一个在为生存而挣扎的孤女,而是一个在欣赏戏剧的、高高在上的女王。
因为……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争夺”王位。
她是在“行使”王权!
她杀了她的父亲,但她也继承了她父亲的一切!
包括这枚,代表着那不勒斯王国本身、拥有着至高无上合法性的……国王印章!
他,李斯特公爵,他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不是一场“实力”与“血统”的对决。
那不是一场新贵族对旧王室的挑战。
那更不是一场“实力为王”的、宏大的权力更迭。
那是……
叛国。
一场彻头彻尾的、无可辩驳的、针对王国唯一合法统治者的、愚蠢的、可笑的、自杀式的……叛国!
他不是在与一个势单力薄的公主博弈。
他是在与整个那不勒斯王国的法统为敌!
他以为自己是挑战权威的雄狮,殊不知,在对方眼中,他只是一只跳出来扰乱秩序的、必须被清除的、肮脏的鬣狗!
这个认知,像一把无形的、由亿万吨冰冷的星辰残骸所铸成的、最终的审判之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李斯特公爵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最后的灵魂碎片之上。
羞辱……
不,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一种……存在本身被从根源上彻底抹杀的、绝对的、纯粹的虚无。
他一生所追求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挣扎与反抗……都在这一刻,在这枚小小的、冰冷的、黄金的印章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悲哀的、足以让地狱里的所有魔鬼都笑出声来的、永恒的笑话。
“嗬……嗬……”
一股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血液,从李斯特公爵的口中,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的生命,正在随着这股黑色的血液,被迅速地抽离。
他那双死死圆睁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最后的焦点,没有落在那张他憎恨了一生的、美丽而又恐怖的脸上。
-
而是死死地、贪婪地,凝视着那枚躺在他眼前的、黄金的印章。
他想伸出手,去触摸它,去感受它那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冰冷与沉重。
那是他……梦寐以求了一生的东西啊。
可现在,它近在咫尺。
却又,远在天涯。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或许是诅咒。
或许是忏悔。
又或许,只是想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徒劳的哀鸣。
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眼中的光芒,在看到公主缓缓弯下腰、用那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纤细的手指,平静地、优雅地,将那枚国王印章从他面前捡起的那一刻,彻底地,熄灭了。
李斯特公爵,死了。
他不是死于那致命的剧毒。
也不是死于那残忍的羞辱。
他死于,一个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才窥见的、关于权力的、最简单、也最绝对的真相。
他那张因为极度痛苦与绝望而扭曲的脸,在死后,竟然诡异地,舒展开来,凝固成了一个充满了明悟与解脱的、平静的表情。
仿佛对他来说,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在自己毕生追求的、绝对的权力面前,也是一种……宿命般的、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