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一丝戏谑，还有一丝……“我知道你想要这个”的了然。

林思意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她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公式化的赏赐，这是一次……心照不宣的“投喂”。

林思意没有再犹豫，她拿起小勺，挖了一大勺布丁放进嘴里。

冰凉、香甜、入口即化！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浆果的微酸，在她的味蕾上瞬间爆炸开来，那幸福的感觉，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融化了。

她对着公主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人察觉的点头动作，脸上是那种毫无掩饰的、满足到极点的幸福表情。

高坐之上的鞠婧祎，将那盘布丁和林思意脸上生动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用酒杯的阴影，掩住了自己嘴角那抹再也无法抑制的、真实的笑意。

这个夜晚，似乎也没有那么漫长和乏味了。

**第三幕：月下的谈心——孤独的公主与温暖的太阳**

宴会进行到一半，鞠婧祎感到一阵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应付那些言语中充满试探的贵族，倾听那些冗长乏味的汇报，维持那张完美无瑕的微笑面具……这一切，都像一个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找了个借口，独自一人离开了喧闹的大厅，来到一个僻静的、很少有人会来的露台上。

晚风微凉，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一轮冷月高悬在天鹅绒般的夜空中，清冷的光辉洒在汉白玉的栏杆上，也洒在她那张褪去了所有伪装的脸上。

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只是一个感到孤独和疲惫的少女。

她靠在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月亮，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对她而言，更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她拥有一切，却唯独没有自由。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落寞的情绪中时，一个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嗝……”

伴随着一个毫无形象的饱嗝，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露台上。

是林思意。

她大概是因为吃得太饱，跑到露台上“消食”来了。她一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满足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完全没注意到露台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当她转过身，看到月光下那个孤单落寞的白色身影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公……公主殿下？”

林思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跪下请罪。

但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了公主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宴会上的标准微笑，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清冷疏离。那是一种林思意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疲惫与落寞，像一朵在寒夜里即将枯萎的白玫瑰，脆弱得让人心疼。

林思意突然忘了要行礼，也忘了彼此之间悬殊的身份。

她只是看着公主落寞的侧脸，愣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动作。

她从自己裙子那绣着蕾丝花边的小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颗用彩色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东西，递到了公主面前。

“公主殿下，”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是不是……不开心啊？”

“吃颗糖吧。我难过的时候，吃糖就好了。”

鞠婧祎的视线，从天上的冷月，缓缓移到了眼前这只伸出的、肉乎乎的小手上。

手心上，静静地躺着一颗朴实无华的水果糖。

油纸包得并不精致，甚至有点皱巴巴的，显然已经在口袋里待了很久。

鞠婧祎又抬起头，看向林思意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清澈的眼睛啊。

像雨后被洗过的天空，像林间最纯净的溪水，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谄媚或敬畏，只有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关心。

在这一刻，鞠婧祎那颗早已被宫廷的冰冷与虚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仿佛被这颗小小的、廉价的糖，和这双真诚的眼睛，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她的身份，而是因为看出了她的“不开心”，而向她伸出手。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从林思意的手心，接过了那颗糖。

糖纸的触感有些粗糙，却带着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的体温。

“谢谢。”

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不客气！”林思意见她收下，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或许是这笑容太有感染力，又或许是这夜色太温柔，鞠婧祎看着她，第一次对一个外人，产生了一丝倾诉的念头。

她没有说那些关于权力、关于责任的沉重话题，她只是望着远方那片被宫墙圈起来的、有限的夜空，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座宫殿，有时候……太冷了。”

林思意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然后，突然抓起了鞠婧祎的左手。

鞠婧祎的手指冰凉，下意识地就要抽回，却被林思意紧紧抓住。

在鞠婧祎惊讶的目光中，林思意解下了自己手腕上一个用五彩丝线编织的、看起来有些粗糙的手链，然后不由分说地，戴在了鞠婧祎那皓白如玉的手腕上。

“这是我母亲教我编的‘暖阳结’，”林思意一边笨拙地帮她系上，一边认真地解释道，“她说，戴着它，心里就会有太阳。送给您！这样，就不会冷了！”

鞠婧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色彩斑斓、甚至有些幼稚的手链。

丝线的质感有些粗糙，编织的手法也并不精巧，但它却像一小片浓缩的阳光，落在了她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了一丝陌生的、却并不讨厌的暖意。

她没有摘下它。

“好了！”林思意拍了拍手，对自己“杰作”十分满意。

“公主殿下，您别不开心啦！等会儿还有烟火看呢！听说今年的烟火是最大最漂亮的！”她兴冲冲地说着，仿佛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消食”。

鞠婧祎看着她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的那片冰湖，似乎也融化了一角。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温暖可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可以是一颗糖，一个手链，或者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四幕：新年的烟火——未说出口的约定**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十二下时，整个王都都沸腾了。

“轰——”

第一束烟火拖着长长的金色尾巴，呼啸着冲上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璀璨的星雨。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烟火，如同雨后春笋般，从王都的四面八方腾空而起。红的、绿的、紫的、金的……一朵朵巨大的花朵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接连绽放，将整个天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哇——好漂亮啊！”

御花园里，所有人都走出室外，仰头惊叹着。林思意和万丽娜挤在人群中，兴奋地指着天空中一朵炸开的、像一株巨大蒲公英的烟火，笑得合不拢嘴。

在纷乱的人群和喧嚣的惊叹声中，林思意下意识地，再次寻找起那个白色的身影。

她看到了。

在那个僻静的露台上，公主鞠婧祎独自一人，静静地靠在栏杆上，也仰头看着这场盛大的烟火。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发出惊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明灭不定的烟火光芒，映在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像落入了无数破碎的星辰。

林思意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勇气，她挤出人群，隔着一小片花圃，朝着露台上的公主，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是那种最灿烂、最毫无保留的笑容。

鞠婧祎看到了她。

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像个小太阳一样，对着自己用力挥手的女孩。

她没有回应。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依旧是那个高贵、疏离的公主，不会做出任何有失身份的举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但她的左手，却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手腕上那个彩色的、有些粗糙的“暖阳结”。

烟火的光芒，明灭不定，交替地照亮两个少女的脸。

一个在人群中，笑容灿烂，眼中是对未来、对世界无限的憧憬与热爱。

一个在露台上，表情平静，眼中却倒映着烟火最绚烂过后，那片更加深沉、更加无垠的黑暗。

这一刻，仿佛一幅被定格的油画。

一半是人间烟火，一半是天上清寒。

这一幕，成为了鞠婧祎在未来堕入那无边孤寂与黑暗的深渊前，记忆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暖色调画面。

烟火终会散尽，喧嚣也终将归于沉寂。

庆典结束后，林思意挽着万丽娜的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王宫，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年的新年庆典，还要再来吃一次老约翰的松饼。

而在露台上，公主鞠婧祎也在侍女的簇拥下，转身走回了那座金碧辉煌、却依旧冰冷得如同牢笼的宫殿。

她们的人生轨迹，在这绚烂的新年之夜短暂交汇后，再次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只是，鞠婧祎自己也不知道，许多年后，当她亲手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永恒的黑夜，成为那血色王座上唯一的孤王时，偶尔在午夜梦回，她还会想起这个冬夜。

想起那块沾着泥土的松饼，那盘甜得发腻的布丁，那颗口袋里的糖，和手腕上那个早已被她藏在最深处、却依旧仿佛带着一丝暖意的……“暖阳结”。

以及，那个在漫天烟火下，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女孩。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