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手中这份肉派的温度,却是那么的真实。
戴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份肉派,一口一口地,认真地吃完了。
味道,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第三幕:月光下的伤痕——“强大”与“脆弱”的共鸣**
宴会的气氛愈发热烈,也愈发虚伪。
莫寒在又一次巧妙地避开了一位大臣关于政治联姻的暗示后,终于感到了一丝真正的厌倦。她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
她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的、不含任何香水与谎言的空气。
她悄悄地离开了人群,独自一人,来到一个位于王宫二楼的、僻静的露台。
这里是王宫的旧翼,鲜少有人踏足。露台很小,只能容纳两三人,但视野却极好,可以俯瞰大半个被白雪覆盖的御花园,和远处王都的点点灯火。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倾泻而下,将整个露台都染上了一层圣洁的银霜。
莫寒靠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在这里,她终于可以卸下那张慵懒而精致的面具。她的脸上褪去了所有漫不经心的戏谑,只剩下属于权谋者的、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
她望着那轮清冷的月亮,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下意识地、开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皓白如雪的手腕上,有一道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陈年伤疤。在皎洁的月光下,那道伤疤的轮廓,才勉强显现出来。
戴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过来。
或许,是出于骑士的职责,不放心一位落单的贵族女眷。
又或许,是出于……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源于那份肉派的私心。
总之,当她在例行巡逻中发现莫寒伯爵独自一人走向旧翼时,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来。她保持着一个安全的、不会被发现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然后,她就在露台的入口处,撞见了莫寒最真实、也最脆弱的一面。
她看到了莫寒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疲惫。
也看到了她手腕上那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伤疤。
作为一名常年与刀剑打交道的战士,戴萌只用一眼,就看出了那道伤疤的来历。
那是一道极细的、被某种非常锋利的、类似匕首或短剑的利刃,以极快的速度划开后留下的旧伤。伤口很浅,但处理得并不好,所以才会留下这样一道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想起了那些在酒馆里流传的、关于莫寒家族的传闻。
据说,在几年前的一场未遂的宫廷政变中,莫寒的父亲作为失败者的一方,被处以极刑,家族也因此一落千丈。而年幼的莫寒,是在一场血腥的混乱中,被忠心的仆人拼死送出王都,才幸免于难。
戴萌看着那道伤疤,仿佛看到了一个年幼的女孩,在刀光剑影与背叛的火焰中,独自一人,艰难求生的身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想上前,想说些什么。
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在这种深刻的伤痛面前,显得苍白而无力。骑士的守则里,也没有教她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最终,她还是走了出去。
莫寒听到了脚步声,立刻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脆弱,重新戴上了那副冷漠的面具,她转过头,看到是戴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骑士,你连我透口气也要监视吗?”她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带着一丝嘲讽的慵懒。
戴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莫寒面前。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自己骑士制服内侧的一个小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深棕色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药膏。
这是骑士团统一配发的、用于治疗和缓解各种刀伤、撞伤、以及陈年旧伤所引发的酸痛的特效药膏。它很便宜,很朴实,但效果极好。每一个骑士,都会随身携带。
戴萌将这瓶药膏,递到了莫寒的面前。
然后,用她一贯的、简洁到近乎笨拙的、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个,对旧伤有用。”
莫寒看着眼前这瓶朴实无华的药膏,又看了看戴萌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执拗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探究。
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关心。
就像……那份被她强行塞过去的肉派一样。
直接,笨拙,却又温暖得让人无法拒绝。
莫寒感觉自己那颗用层层冰甲包裹起来的心,在那一刻,被这瓶小小的药膏,和这双笨拙的眼睛,轻轻地、敲开了一道裂缝。
她所有的尖刺,在这一刻,都悄然收敛了起来。
她没有接过药膏,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一道不听话的伤疤而已,早就习惯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羽毛般脆弱的叹息。
戴萌看着她。
看着这位在宴会厅里游刃有余、能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伯爵大人,在这一刻,所流露出的、那份隐藏在强大外表之下的疲惫与伤痛。
戴萌第一次觉得,这位看似强大、浑身是刺的伯含伯爵,或许,比王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需要一个……守护者。
而她,作为一名骑士,守护弱小,不正是她与生俱来的职责吗?
从这一刻起,戴萌心中那个需要“守护”的对象,从一个抽象的、名为“贵族”的身份,悄然具象化成了眼前这个,名为“莫寒”的、孤独的灵魂。
她的“别样感情”,在这一刻,正式萌芽。
**第四幕:烟火下的誓言——骑士与她的蔷薇**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十二下时,绚烂的烟火,准时在王都的上空炸响。
“轰——”
第一束烟火拖着长长的金色尾巴,呼啸着冲上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化作漫天璀璨的星雨。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烟火,如同雨后春笋般,从王都的四面八方腾空而起。红的、绿的、紫的、金的……一朵朵巨大的花朵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接连绽放,将整个天空都照得亮如白昼。
露台上,戴萌与莫寒并肩站立,却都沉默着。
她们没有像楼下花园里的人群那样,发出阵阵惊叹与欢呼。她们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极致的美丽。
莫寒看着那一朵朵在夜空中奋力绽放,又在瞬间化为飞灰的烟火,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真美。”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也真短暂。”
“像我们很多人一样。”
这句话里,饱含着对未来命运的悲观与无奈。她像一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蔷薇,美丽,带刺,却也深知自己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命运。
戴萌听着她的话,侧过头,看着她那被烟火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美丽的侧脸。
她没有说那些“未来会好的”之类的、空洞的安慰。
骑士,从不说空话。
骑士,只用行动来证明。
戴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在她看来,比任何言语都更庄重的回应。
她向后退了一步,侧过身,面对着莫寒,极其郑重地、将右拳紧握,横放在自己的左胸心脏处。
这是一个圣殿骑士,在接受册封、或立下最重要誓言时,才会使用的、最高规格的抚胸礼。
她没有去看那漫天的烟火。
她的目光,无比专注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莫寒的眼睛。
然后,她用一种无比坚定、不容置疑的、仿佛在宣读神谕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我在,”
“你的花期,就不会结束。”
这句话,有些笨拙。
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天真。
但它却像一道蕴含着无尽力量的惊雷,在莫寒的心中轰然炸响。
莫寒彻底愣住了。
- 她看着戴萌那张在明明灭灭的烟火下,显得异常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神圣感的脸,第一次,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语,去回应。
她一生都在与谎言、算计和背叛打交道,她习惯了用利益去衡量一切。
但眼前这个“木头骑士”,却用一种最纯粹、最原始、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向她许下了一个……近乎于“守护一生”的誓言。
这誓言,无关立场,无关阵营,无关利益。
它只关于她,莫寒这个人。
烟火的光芒,交替地照亮着她们截然不同的脸庞。
一个,带着来不及收起的、极致的错愕,与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动容”的情绪。
另一个,则充满了殉道者般的决绝与虔诚。
这一刻,一个属于骑士的、私人的、超越了所有世俗规则的守护誓言,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就此立下。
这场意外的邂TA,对戴萌而言,是她恪尽职守的骑士生涯中,最重大的一个“变量”。她找到了一个超越“王室正统”、超越所有教条的、更具体的守护对象。这份源于本能的保护欲,最终会演变成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执念,足以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了守护这朵属于她的“蔷薇”,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
而对莫寒来说,她那早已冰封的、充斥着权谋与算计的世界,第一次,照进了一束固执到近乎愚蠢、却又无比温暖的、独一无二的剑光。
她想,或许,这个冬天,并没有那么寒冷。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