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开了脚步。
她在这片由她亲手缔造的、血色的沼泽中,缓缓地,漫步。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从容。
鲜血浸湿了她的脚踝,染红了她黑色的裙摆,在她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晰的、混杂着罪恶与荣耀的、深红色的脚印。
她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用一种近乎挑剔的、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周围这片狼藉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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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下,踩到了一枚破碎的、沾满了血污的单片眼镜。
她记得这副眼镜的主人。
是那个在贵族会议上,第一个站出来,用最华丽的辞藻,吹捧李斯特公爵“实力为王”理论的、博学的林思意男爵。
她曾以为,知识,就是力量。
但现在,他的知识,连同他那颗充满了“智慧”的大脑,都变成了一滩被踩得稀烂的、红白相间的模糊物。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
她的裙摆,拂过了一张因为极度的恐惧与痛苦而扭曲的、年轻的女性的脸。
是段艺璇。
那个曾经在父亲的书房里,与她一同嬉笑玩闹、分享着少女心事的、最好的“闺蜜”。
她还记得,在国王死后,段艺璇曾来探望过“病重”的她,眼中带着真切的担忧与怜悯。
然而,转过头,她便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李斯特公爵的阵营,因为她坚信,一个羸弱的、只会哭泣的公主,根本无法带领那不勒斯走向未来。
现在,她也成了未来的一部分。
成为了,浇灌女王脚下这片血色土壤的、最鲜美的养料。
女王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失败者”的身上,停留超过一秒。
在她的眼中,他们,以及他们那些可笑的信念、徒劳的挣扎、廉价的背叛,都只是构成她脚下这幅“完美作品”的、一笔笔无足轻重的、单调的背景色而已。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大厅中央,那座由数十具尸体堆砌而成的、“京观”之前。
她停了下来。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在场的、麻木的刺客们,都感到一丝不解的动作。
她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她伸出那双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纤细的手,从尸堆的最底层,一枚滚落到她脚边的、沾满了血污与脑浆的、华丽的假面之上,轻轻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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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用孔雀羽毛和无数细小的宝石装饰而成的、曾经无比华美、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的面具。
她记得它的主人,是那个以奢靡和风流著称的孔肖吟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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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戴着这张面具,在舞会上,向她发出了第一支舞的邀请,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猎人看待猎物般的欲望与轻蔑。
现在,他成了猎物。
而他那张曾经英俊的脸,和他这张华丽的面具一样,都变成了一件破碎的、再也无法引人注目的艺术品。
女王的指尖,在面具上那冰冷的、沾满了粘稠液体的宝石上,轻轻划过。
她的眼神,平静,而又专注。
仿佛她不是在触摸一件充满了死亡与污秽的遗物,而是在审视一件由她亲手打磨、刚刚完成的、最得意的作品。
她欣赏着这张面具上,那因为主人的死亡而凝固的、最后一丝虚伪与浮华。
她欣赏着这满地的尸骸,欣赏着他们临死前,那因为震惊、恐惧、悔恨、不甘而扭曲的、丰富多彩的表情。
她欣赏着这空气中,那浓郁的、只属于死亡与毁灭的、独一无二的芬芳。
这,就是她的王国。
一个没有了谎言,没有了背叛,没有了纷争,没有了所有不确定性的……干净的、纯粹的、绝对寂静的王国。
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王国。
在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近乎于神祇般的满足感,如同温暖的潮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了血腥味的、甜美的空气。
然后,她听到了。
在遥远的、宫殿的另一头,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充满了愤怒与焦灼的、撞击大门的声音。
“咚——!”
女王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她那双如同深渊般幽暗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瞳孔中,终于,燃起了一丝真正的、饶有兴致的光芒。
最后的演员,终于要登场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将那枚被她擦拭干净的、滑稽的假面,随意地,丢回了尸堆之中。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地狱的入口。
她没有回到王座之上。
而是就那么静静地,赤着脚,站在那座由无数尸骸堆砌而成的“京观”之前,站在那片由整个那不勒斯旧贵族阶层的鲜血所汇成的、深红色的海洋中央。
等待着,迎接她那些忠诚的、勇敢的、即将为她的王座,献上最后一份祭品的……骑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