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想找点事情做,找点事情让他的部下们做,来分散这种足以将人逼疯的、无所事事的等待。
时间,再一次,陷入了那粘稠而沉重的、缓慢的流逝之中。
夜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吹在人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人生疼。
城楼之上,除了骑士们那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愈发粗重的呼吸声,便再无其他声响。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心中那头名为“恐惧”的猛兽,做着殊死的搏斗。
张语格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剑柄。
他那常年握剑而生满厚茧的掌心,此刻,竟渗出了一层冰冷的、粘腻的汗水。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着一幕幕画面。
他想起了先王在将骑士团交到他手上时,那郑重而又充满信任的嘱托。
“张语格,你是朕最信任的利剑。从今以后,守护那不勒斯的王室血脉,就是你和你麾下骑士团,至高无上的使命。”
他想起了在先王的葬礼上,那位身着丧服的公主,在自己怀中因为悲伤过度而昏厥时,那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和那张苍白得令人心碎的脸。
他想起了在自己的寝宫里,公主将那枚戒指戴在他手上时,那含着泪光的、充满了托付与依赖的眼神。
“张语格团长,我的身家性命,那不勒斯的未来,就全都……拜托给你了。”
誓言。
使命。
托付。
这些沉重而又神圣的词汇,像一座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而现在,他却只能像一个无能的傻瓜一样,站在这里,站在这座远离战场的孤岛上,眼睁睁地看着他发誓要守护的一切,可能正在被黑暗所吞噬。
这到底……算是什么?
这真的是忠诚吗?
还是……一种更加可悲的、愚蠢的背叛?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挣脱了囚笼的魔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如果……
如果公主殿下的判断失误了呢?
如果她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公爵的残忍呢?
如果她所谓的“信号”,根本就发不出来了呢?
如果……自己在这里的、这该死的、纹丝不动的坚守,本身,就是公主计划中,最大的一个错误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被熄灭。
它疯狂地燃烧着,炙烤着他那早已被忠诚与纪律所禁锢的灵魂,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一生的信条,产生了动摇。
“团长——!!!”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了极度惊惶与不敢置信的尖叫,从城楼的西侧翼,猛地传来!
是吴哲晗的声音!
张语格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霍然转身,只见吴哲晗正连滚带爬地、用一种近乎于逃命的姿态,向着他这边疯狂地跑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丝毫的血色,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充满了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动容的、极致的恐惧!
“怎么回事!”
张语格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吴哲晗的衣领,厉声喝问道。
“血……血!团长!”
吴哲晗已经语无伦次了,他的牙齿在疯狂地打颤,指着自己刚刚跑来的方向,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变了调的声音尖叫着。
“是血河!一条从……一条从主殿那边流过来的……血河啊——!!!”
轰——!
“血河”这两个字,像一道黑色的、蕴含着无尽毁灭之力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张语格的理智,将他心中那根名为“纪律”的、早已不堪重负的弦,彻底地,干净地,狠狠地,崩断了!
他猛地推开吴哲晗,发疯似的冲向了西侧翼。
许佳琪、戴萌等所有骑士,也全都面无人色地,紧随其后。
当他们冲到城楼的边缘,向下望去时,所有的人,都在同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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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城楼下方那条平日里用来排放雨水的、宽阔的排水渠中,此刻,正流淌着一股深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
那液体,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妖异的光泽。
它从主殿的方向,源源不断地,缓缓流淌而来,汇聚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触目惊心的……血河。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
不需要任何的解释。
在看到这条血河的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主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需要多少人的死亡,多少人的鲜血,才能汇聚成这样一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河流啊!
“啊——!”
许佳琪再也无法承受这股足以将灵魂都彻底冲垮的冲击,她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整个人软倒在地,泣不成声。
而张语格,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靠在冰冷的城垛上,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看着那枚依旧戴在手指上,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的、冰冷的戒指。
他想起了公主那张纯洁无瑕的、含泪带笑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那信誓旦旦的、掷地有声的誓言。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还像一个傻瓜一样,在这里呵斥部下,强调着那该死的“军令如山”。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将五脏六腑都彻底搅碎的悔恨与痛苦,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淹没了他。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不是公主的剑。
他是一个懦夫,一个蠢货,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被屠戮,却还死守着一道可笑命令的、天底下最可悲的……罪人!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张语格的口中喷出,洒在了面前那冰冷的、灰白的石砖之上。
但他仿佛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疼痛。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呆滞的目光,看着下方那条缓缓流淌的、象征着他一生中最大耻辱的血河。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缓缓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他身份与荣耀的、沉重的骑士长剑。
他没有再去看那枚戒指,也没有再去看任何一个部下。
他只是举起长剑,用一种嘶哑的、仿佛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平静到令人感到恐惧的声音,下达了他作为骑士团长的、最后一个命令。
“全体都有。”
“目标,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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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
他顿了顿,那双早已被绝望所填满的、灰色的瞳孔中,重新燃起了一股决绝的、玉石俱焚的疯狂火焰。
“……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