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战斗。
没有拯救。
从头到尾,都只有一场……由他眼前这个女人,亲手导演的、单方面的……屠杀。
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那个纯洁无瑕的“羔羊”,与眼前这个端坐在尸山血海之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女王”……
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公主殿下……”
张语格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那早已被寒冰冻结的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般的颤音。
他还在希望。
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噩梦。
希望下一秒,眼前这个黑裙的女王就会变回那个白裙的公主,扑到他的怀里,哭诉着她所经历的恐惧与折磨。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出了那个愚蠢到极点的问题。
他渴望一个答案,一个能够让他崩塌的世界,重新粘合起来的答案。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加漫长、也更加残忍的……沉默。
公主,不,女王鞠婧祎,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幽暗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
她的目光,像一把最锋利、也最冰冷的手术刀,轻而易举地剖开了他那身坚硬的白色铠甲,剖开了他那颗被忠诚与荣耀填满的心脏,将里面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坚持、所有的自我怀疑与最后的希望,都一层一层地,冷静地,剥离开来,暴露在空气里,任其腐烂,分解。
她看着他脸上那从决绝到错愕,再到茫然与最后乞求的、丰富多彩的表情变化。
她看着他身后,那个叫许佳琪的女骑士,那双原本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此刻正因为巨大的认知失调而变得涣散无神。
她看着那个叫戴萌的、一向沉稳的骑士,此刻正死死地握着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股足以将她理智冲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她看着那些普通的骑士,在看清眼前的地狱绘卷和王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后,脸上所流露出的、那种三观尽碎的、孩童般的迷茫与恐惧。
她欣赏着这一切。
欣赏着这些她亲手缔造的、最鲜活、最真实的情绪。
就像一个高傲的作曲家,在指挥完一曲华丽的乐章后,静静地聆听着那在音乐厅穹顶之下,久久不散的、属于听众的、最真实的余韵。
这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
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它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压在了所有骑士的脊梁之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压得他们几近窒息。
终于,在这场单方面的、充满了凌迟意味的审视,进行到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时。
女王,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重,清冷得如同冬日里敲击冰面的玉石,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绝对威严。
她没有回答张语格的问题。
她甚至,没有对眼前的地狱景象,做出任何一句的解释。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感到恐惧的语调,问出了一个,与眼前这一切,都毫不相干的问题。
“张语格团长。”
她用一种无比生疏、无比官方的称谓,点出了他的名字。
“我的命令是,不见信号,不许妄动。”
“你违抗了我?”
轰——!!!!
如果说,之前那片尸山血海,只是让张语格的世界观,出现了裂痕。
那么,这句话,就像一柄蕴含着创世之力的神罚之锤,以一种无可匹敌的、绝对的姿态,狠狠地,砸了下来!
将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世界,连同他那可悲的、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忠诚与荣耀,彻底地,干净地,砸成了亿万片无法被修复的、微不足道的……粉末。
她……她说什么?
她在质问我?
她在我为了“拯救”她,而心急如焚、不惜违抗军令,冲进来之后,在看到了这满地的尸体,看到了这人间地狱之后……
她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不是安抚,不是欣喜……
而是,在用一种审判者的姿态,质问我……违抗了她的命令?
这一瞬间,张语格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身体,飘到了半空中,用一种无比荒谬的、第三者的视角,看着下方那个身穿白甲、手持长剑、脸上写满了滑稽与可悲的、名叫“张语格”的傻瓜。
他想起了,在西侧城楼上,自己是如何用这道命令,去呵斥焦急的许佳琪。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看着手中的王室信物,一次又一次地,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个“柔弱的公主”。
他想起了,在看到那条血河时,自己那痛彻心扉的悔恨与那声“准备赴死”的悲壮誓言。
原来……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他所谓的“救驾”,在他效忠的“公主”眼中,不过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打乱了她计划的……闯入。
-
他不是她的剑。
他只是她棋盘上,一枚自作多情、走错了位置的、碍眼的棋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将人的五脏六腑都彻底搅碎的、巨大的羞辱感与荒谬感,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侵蚀了他所有的神经。
那柄他曾引以为傲的、象征着骑士荣耀的长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沉重,无比的滚烫,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掌心,也灼烧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于麻木的、僵硬的动作,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指上,那枚由公主亲手戴上的、象征着绝对信任与托付的王室信物戒指之上。
此刻,这枚戒指,不再是荣耀的象征。
而是一道冰冷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枷锁。
是他亲手为自己、为整个圣殿骑士团,套上的、通往地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