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一次看向眼前这个黑裙女王时,他那双原本充满了挣扎与痛苦的眼睛,已经变得一片空寂。
那是一种,在燃尽了所有情感,在目睹了整个世界崩塌之后,所剩下的、宛如死灰般的、绝对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从他拔剑冲向这里的那一刻起,不,从他选择相信那个“羔含泪的公主”时起,他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无法为公主复仇,因为公主就是凶手。
他无法为王国锄奸,因为他自己就是帮凶。
他无法拯救任何人,甚至无法拯救他自己。
但是……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先王那张布满了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
“张语格,你是朕最信任的利剑。守护那不勒斯的王室血脉,就是你和你麾下骑士团,至高无上的使命。”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可以死。
骑士团可以覆灭。
但他不能让“圣殿骑士团”这个象征着那不勒斯王国数百年荣耀与忠诚的名字,以一个“被利用后即被销毁的工具”的、如此屈辱的方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他输掉了一切,但他还剩下最后一样东西。
骑士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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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为他身后这些信任他的同袍,为那个将整个王国托付给他的先王,所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事情。
用一场光荣的、堂堂正正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死。
来捍卫这份,已被眼前这个女人,彻底践踏、撕碎的荣耀。
“锵——”
一声缓慢、沉重、却又清晰无比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死寂到针落可闻的大厅里,突兀地、固执地响起。
这声音,不像冲锋时的激昂,也不像决斗时的锐利。
它像是一曲古老挽歌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音符。
在所有人,包括鞠婧祎那饶有兴致的注视下。
张语格,缓缓地,拔出了他腰间那柄象征着他身份与荣耀的、沉重的骑士长剑。
他的动作,是如此的缓慢,如此的充满仪式感,仿佛他拔出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他自己那早已与这柄剑融为一体的、沉重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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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将剑锋指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因为在他心中,她已经不配成为一个骑士的对手。
他只是将剑举到胸前,然后,缓缓地,将剑尖垂下,指向了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这是一个古老的、只属于骑士之间的、表示“至死方休”的决斗礼。
他用这个动作,向自己那早已破碎的信仰,发起了最后的挑战。
他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嘶哑与颤抖,而是恢复了一种军人特有的、平静到令人感到恐惧的沉稳。
仿佛他不是在面对一个即将处决他的君主,而只是在陈述一个再也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张语格,以圣殿骑士团第三任团长的名义宣誓。”
“我所效忠的,是那个需要我的剑去守护、需要我的盾去庇护的、那不勒斯的王室血脉。”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死灰般的眸子,直视着鞠婧祎那张美丽而又冰冷的面孔。
“而不是一个……屠戮臣民,背弃信义,将忠诚视为障碍的……暴君。”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印在这座血色的大厅里。
这不是质问,不是控诉,更不是哀求。
这只是,一个即将走向死亡的骑士,对他自己,对他身后的同袍,对他脚下这片他曾深爱过的土地,所做的,最后的……告解。
“如果,您所建立的这个充满杀戮与谎言的国度,就是所谓的‘新秩序’……”
“那么我,张语格,那不勒斯最后的骑士,拒绝效忠。”
说完,他将手中的长剑,在地面上,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磕了一下。
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清脆,而又决绝。
“以骑士的荣耀,我将在此……”
“终结这个错误。”
话音落下的瞬间。
“锵!”
一声同样清脆,却又带着凄厉哭腔的拔剑声,从他身后响起!
是许佳琪!
她拔出了剑,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但她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锵!锵!锵!锵——!”
紧接着,是戴萌,是吴哲晗,是每一个还站着的、身着纯白铠甲的圣殿骑士!
一瞬间,数十道代表着决绝与赴死的寒光,在这片被黑暗与血色笼罩的大厅里,骤然亮起!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拔出了自己的剑,然后,学着他们团长的样子,将剑尖垂向地面。
他们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与自己的同袍背靠着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孤立无援的、却又坚不可摧的圆阵。
他们用这个无声的、整齐划一的动作,向他们的团长,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也向他们自己那即将终结的命运,宣告了他们最后的选择。
他们生,是圣殿骑士。
他们死,亦为圣殿骑士。
他们将与他们的团长一同,用自己的鲜血,来捍卫这份,被新王所鄙夷的、最后的荣耀。
看着下方这片由纯白铠甲与凛冽剑光所构成的、小小的、悲壮的“孤岛”。
王座之旁的鞠婧祎,那张自始至终都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近乎于赞许的……兴致。
她看着那一张张决绝赴死的、年轻的脸。
她看着那因为愤怒与悲壮而燃烧着最后光芒的、清澈的眼睛。
她仿佛在欣赏一幅即将完成的、充满了悲剧美感的艺术品。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地。
不是因为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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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因为惋惜。
而是一种,对于这些“旧时代的遗物”那过于可预见的、壮丽而又徒劳的……宿命,所感到的、淡淡的、乏味的……厌倦。
她缓缓地抬起手,准备打响那个,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属于落幕的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