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技巧,所有的意志,都源于她对眼前这位女王的、绝对的忠诚。
是女王,将她从一个濒死的孤儿,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之王。
是女王,赋予了她存在的意义,给了她毕生追寻的目标。
她的生命,她的灵魂,她的一切,都早已烙上了属于女王的印记。
当这份忠诚,与她那作为刺客的、求生的本能,发生最根本的、无法调和的冲突时,她的整个世界,便开始从根基处,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就在冯薪朵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天崩地裂般的剧痛与挣扎时。
王座之上,那个静坐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动了。
女王鞠婧祎缓缓地站起身,她提起了身边那个与周围粗糙环境格格不入的、由纯银打造的、造型典雅而又精致的酒壶,缓缓地,走下了台阶。
她的动作,是那样的轻盈,那样的优雅。
她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就像一个从月光中走出的、司掌着死亡与梦境的女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般的从容,来到了她的信徒们面前。
所有刺客的呼吸,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停滞了。
他们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女王,注视着她手中的那个银质酒壶。
女王没有说话。
她走到了长桌的一头,在第一个刺客的身旁停下。
那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年轻刺客。在刚才的血战中,他亲手割断了三名贵族的喉咙,此刻,他正因为女王的靠近,而激动得全身微微发抖。
女王伸出手,提起银壶,将那深红色的、粘稠的酒液,缓缓地,注入到他面前那只粗陋的陶杯之中。
“刺啦——”
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异常的清晰,又异常的刺耳。
-
那年轻的刺客,看着自己面前被注满的酒杯,激动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是女王陛下,亲自为他斟的酒!
这是他这一生,所能获得的、最高的荣耀!
女王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多一秒的目光。
她走向了下一个人。
然后,是再下一个人。
她就像一个最虔诚、最专注的祭司,在举行一场神圣而又古老的仪式。
她不急不缓地,走过长长的餐桌,为她麾下每一位忠诚的、为她扫清了整个王国旧势力的、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影子”,亲手,斟满了那杯象征着“荣耀”与“新生”的……断头酒。
她走过了曾艳芬。那个总是有些脱线、却在关键时刻无比可靠的娇小身影,此刻正一脸崇拜地仰望着她。
她走过了赵粤。那个沉默寡言、执行任务最稳妥、剑术仅次于冯薪朵的王牌,此刻也难掩激动,紧紧地攥着双拳。
她走过了那些她亲手从孤儿院、从贫民窟、从死人堆里挑选出来,一手训练、一手培养起来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工具。
她的眼神,平静地,从那一双双狂热、崇拜、激动、感恩的眼睛上一一滑过。
t
她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没有愧疚,没有不忍,更没有背叛的痛苦。
只有一种,工匠在销毁自己曾经最心爱、但现在却已不再需要的、那套旧工具时,所感到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的……惋惜。
这些工具,曾是那样的锋利,那样的趁手。
但它们,也沾染了太多的、不该被外人所知的……秘密。
而一个完美的、孤高的王座之下,不需要任何秘密。
也不需要任何,还拥有“记忆”这种功能的……工具。
最终,女王走到了长桌的另一端,停在了冯薪朵的身旁。
这是最后一个,空着的酒杯。
冯薪朵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王,看着她那张美丽到令人心碎、却又冰冷到令人绝望的脸。
她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到一丝一毫的、哪怕是伪装出来的、属于人的情感。
但她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那张因恐惧与绝望而扭曲的、丑陋的、倒映在其中的、小小的影子。
女王提起银壶,将最后一部分酒液,缓缓地,注入到冯薪朵面前的酒杯中。
然后,她提着空了的酒壶,回到了长桌尽头的王座前。
她没有坐下。
她拿起桌上那唯一一只、同样由白银打造的、属于她自己的高脚杯,为自己,也斟满了同样的、深红色的酒。
然后,她缓缓地,举起了酒杯。
那只握着杯柄的、戴着黑色丝质手套的手,是那样的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我的影子们。”
女王的声音,终于,在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再一次响起。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轻柔,那样的悦耳,像一首在永夜中响起的、最温柔、也最致命的摇篮曲。
“这一夜,很长。”
“我们清除了王国所有的蛀虫,埋葬了一个腐朽的时代。”
“从今以后,那不勒斯,将迎来永恒的、绝对的寂静与和平。”
“而这份寂静与和平,需要最忠诚的、永远不会开口的守护者。”
-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的圣洁,又无比的……邪异。
“这杯酒,是我对你们的奖赏,也是我对你们的期许。”
“它将洗去你们身上所有的血污与疲惫,将你们的忠诚,与我的王座,永远地,融为一体。”
“喝下它。”
女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脸色惨白如纸的冯薪朵身上。
“然后,为了那不勒斯永恒的安宁,也为了那些需要被永远埋葬在黑暗中的……秘密。”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