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比死亡,更加深沉的、名为“绝望”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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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臣……遵命。”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然后,他颤抖着,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枚,冰冷的、沉甸甸的、仿佛烙铁般滚烫的……财政大臣徽章。
他知道,从他拿起这枚徽章的这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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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洛伦佐男爵,作为一个“人”,已经,死了。
……
任命,还在继续。
女王的目光,落在了第二个官员身上。
一个名叫,巴乔的、身材肥胖、胆小如鼠的子爵。他曾是,王宫的后勤总管,负责管理宫殿的食材采购与衣物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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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拿起一枚,代表着“内政大臣”的、白银徽章,丢在了他的脚下。
“我不需要一个,懂得如何安抚民众,如何推行政策,如何平衡各方利益的,圆滑的内政大臣。”
“我,只需要一个,懂得如何分配物资,如何确保每一个齿轮,都能得到它所需的最基本的润滑的……仓库管理员。”
“你的职责,就是确保,我治下的每一个子民,都不会饿死,也不会冻死。仅此而已。至于他们是否快乐,是否满足,是否拥有希望……那,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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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做到吗?”
巴乔子爵,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几乎是哭着,跪倒在地,捡起了那枚,他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内政大臣徽章。
……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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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像一个,在棋盘上,随意摆放着棋子的、冷漠的神祇。
她将“军事大臣”的职位,给了一个,曾经只负责管理王室马厩的、年迈的伯爵。因为,她评价他,“只懂得饲养牲畜,而不会思考战争。而我的军队,只需要被饲养,不需要思考。”
她将“司法大臣”的职位,给了一个,曾经负责整理王室档案的、有严重口吃的男爵。因为,她认为,“一个无法流畅地,表达自己观点的人,才能最公正地,执行我的法律,而不会添加任何,多余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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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仅剩的几个,象征着王国最高权力的职位,都以一种,近乎于羞辱的、充满了荒诞与黑色幽默的方式,分配给了这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能力平庸的“幸存者”。
她的每一次任命,都在向他们,也向这个世界,宣告着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真理:
在这个,由她一人统治的、崭新的那不勒斯。
能力,智慧,经验,谋略……所有在旧时代,被视作进身之阶的美德,都已变得,一文不值。
唯一有价值的,只有一样东西——
绝对的,无条件的,深入骨髓的……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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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需要,能够独当一面的“雄狮”,或能够出谋划策的“狐狸”。
她只需要,一群,能够精准地,执行她每一个指令,却又不会产生任何自我意识的……木偶。
一群,齿轮,杠杆,与螺丝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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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来,构建她那座,庞大的、冰冷的、绝对寂静的……权力机器。
当最后一枚徽章,被分配下去后。
女王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七个,已经彻底被驯化的、所谓的“新任大臣”。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委以重任的荣耀与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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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被赋予了超出自己想象的“价值”后,那种,随时可能因为无法胜任而被碾碎的、极致的……恐惧。
“很好。”
女王,似乎,对他们的这种状态,感到非常满意。
她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巨大的沙盘地图。
“现在,我来宣布,你们上任之后的第一项,也是唯一一项,长期任务。”
七名新任大臣,立刻,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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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以为,将要听到,什么,关乎王国未来的、宏伟的政令。
然而,女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再次,如坠冰窟。
“从今天起,”女王的声音,在这空旷的议事厅里,缓缓回荡,“你们七个人,每一个人的职责,都只有一个。”
“将你们所管辖的领域内,所有的数据,都给我,量化,统计,然后,汇总成,最简单、最冰冷的报告,呈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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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她点了财政大臣的名字,“我要知道,王国每一座金矿,每一个农场,每一个港口,每日的产出,精确到,最后一枚铜板,和最后一粒小麦。”
“巴乔,”她点了内政大臣的名字,“我要知道,王国每一个郡,每一个镇,每一个村庄,人口的增减,新生儿与死亡者的数量,精确到,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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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她点了军事大臣的名字,“我要知道,我麾下每一支军队,每日消耗的口粮、损耗的武器,精确到,每一袋面粉,和每一支箭矢。”
……
她用一种,近乎于偏执的、充满了绝对控制欲的语气,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布置下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繁重到,足以将人彻底压垮的、永无止境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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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你们的分析,不需要你们的建议,更不需要你们的‘创见’。”
“我,只需要,数据。”
“绝对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据。”
“因为,只有数据,不会说谎,不会背叛,也不会,拥有,多余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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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说完这一切后,她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群,苍蝇。
“退下吧。”
“从明天开始,我要在我的桌上,看到你们的第一份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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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名,那不勒斯王国,有史以来,最位高权重,也最……卑微可悲的大臣们,如蒙大赦般,躬着身,一步一步地,退出了这间,让他们感觉,比地狱的刑讯室,还要恐怖的……议事厅。
当他们,终于,退到门外,当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时。
七个人,几乎是同时,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冰冷的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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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一群,刚刚从深水中,被捞上来的、濒死的鱼。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看着对方手中,那枚,在旧时代,足以光宗耀祖的、沉甸甸的徽章。
他们的眼中,却没有任何的兴奋。
只有,一种,彻底的、被掏空了灵魂的……茫然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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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知道,他们的后半生,将在无休止的、机械的、毫无意义的数字游戏中,被彻底耗尽。
他们,成了这个,寂静王国里,最高贵的……囚徒。
……
议事厅内。
女王,依旧,独自一人,站在那巨大的沙盘地图前。
她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山川、城市、与港口的模型。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属于君主的、对万里江山的豪情与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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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些模型,看到了其背后,那一个个,冰冷的、跳动的……数字。
人口,税收,粮食产量,士兵数量……
所有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只是,可以被计算、被控制、被随意调配的……数据流。
她不需要一个,生机勃勃的、充满了活力与创造力的王国。
她只需要一座,所有变量,都被彻底剔除,所有零件,都按照她的设定,永恒运转的、绝对理性的……精密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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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轻轻地,将沙盘上,一枚,代表着某个边境伯爵的、歪掉的棋子,扶正。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那不勒斯,一如既往的、寂静的黄昏。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在这一天里,唯一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她的棋盘,终于,摆好了。
现在,游戏,可以,正式开始了。